“大碗茶、茶碗大,遠方的客人請您來喝大碗茶啦!”
“有涼茶、有熱茶,消暑解渴兩分鋼蹦兒一大碗啦!”
“茶具消毒講衛生,茉莉花茶噴噴香啊!”
“喝茶吧,沒零錢的客人也請坐,孝敬您啦,免費!”
不會吆喝也得唱。一回生,兩回熟。唱慣了,那抑揚頓挫、板眼節拍、拖腔拿調的韻味也就自然形成,變成悅耳動聽的小曲兒了。平心而論,都快趕上上海歌唱家朱逢博小姐的江西小調兒“同誌哥請喝一杯條呀”。對,北京的女孩子口齒清晰、語音純正、字正腔圓、不帶齒音,至少不像朱小姐那樣把“茶”唱做“擦”。加之小白兔長相秀麗,神態俊俏,唱起來胸脯大起大落,忙起來手舞足蹈,也就逗得那些並不太渴的青年旅客後生小夥兒寧願花上兩分錢,站上兩分鍾,圍在茶攤跟前一邊啜飲一邊看姑娘聽小曲兒。加之咱中國人的心理結構有些特殊,凡是有人圍觀的地方我也得擠上前去瞧瞧,凡是有人爭著買的東西我也要買,否則豈不冤枉!如此這般,大碗茶生意日漸興隆。扣去水錢火錢飯錢茶葉錢,大黑貓和小白兔一天能掙純利二三十元。當月就收回了那八百元的本兒。
外地來京的旅客,出站之後喝碗茶,花兩分錢,小事一件,扭頭就忘。然而您也別小瞧了大黑貓的小茶攤兒。說起來您也許不信,也許嚇一跳,這個小小茶水攤兒呀,竟然是堂堂皇皇的北京城裏二十多年以來的獨一處!狗長犄角貓下蛋,十年不遇的奇聞啊。君不見,名揚四海的北京,天橋護國寺,白塔寺,隆福寺,大柵欄,北海,故宮,頤和園,這些最最熱鬧的地方,原有的小攤小鋪小吃店小茶館和貨郎擔兒,數以萬計的小商販,全部幹淨徹底地合作化了嘛。連那些有門臉的夫妻老婆店都“化”沒啦,遑論一把遮陽傘下的小茶攤兒!
因此,您要想在北京大街上喝杯茶,難啦。
更令北京人心疼肝痛的是琉璃廠附近那個百畝曠場的廠甸。每逢開春轉暖地氣上升萬物複蘇的時節,這兒的廟會少說也有幾百種幾千個小攤小販兒。問問看,有幾個北京長大的孩子沒買過廠甸的風箏空竹氣球花炮和那三四尺長的大冰糖葫蘆呢?就算你沒買過,還沒看過沒玩過沒逛過廠甸嗎?真的連一碗芝麻醬麵茶一頓白水羊頭一碟蒜水灌腸也沒吃過麼。……別爭啦,爭也沒用,如今的廠甸早就沒啦。不但廟會沒啦,小攤小販小吃小玩意兒沒啦,連地皮也沒啦。哈,蓋滿了許多見縫插針式的工廠機關學校大高樓,國營的,好大的氣派,誰敢把它拆了?恐怕康熙大帝再世也不敢。
大黑貓可不知道這些曆史沿革,他屬於那“出生就挨餓,上學就停課,畢業就插隊,回城沒工作”的一代。有人說他們是“垮掉的一代”。大黑貓不服。再加上他膀大腰圓一頓能吃六個大饅頭,長期吃爹媽吃得害了羞,才狠下心來賣大碗茶自謀生計的。他更沒料到,自己這個小攤兒,居然代表著某種“動向”,惹得北京市的政策研究員們很費了一番腦筋。
畢竟是春暖花開的時候了!研究員們認真研究之後,經過請示上級和上級的上級,終於作出判斷和表揚:大碗茶能為群眾解渴,兩分錢一碗也不會產生百萬富翁,而且可使待業青年自動就業,應予保護和提倡!報紙立刻按此口徑發表消息,不再使用小商小販小業主小資產階級汪洋大海走資本主義道路等等名詞,而是送給大黑貓和小白兔一個嶄新的愛稱:個體戶。
小白兔經常買張報紙拿回家,進門就嚷:“爸,您快瞧,報上說個體戶也是社會主義勞動者!您還反對嗎?”
其實,顏老師比研究員的政策水平並不低,在社會主義的新中國賣大碗茶當然是社會主義勞動者!他反對的地方不在這兒……
“媽!快瞧,今天報上又說啦,賣大碗茶是對社會主義國營商業的補充!您往後別嘟噥啦。”
“是補充!你掙了錢對咱家過日子還是個補充哩。”白兔媽沒好氣兒地說,“可我還是寧願教警察砸了你們的大茶碗!少到外邊給我丟人現眼去……”
現實生活豐富多采。一花引得百花開,北京城裏賣大碗茶的多了起來。可是,兩年以後,呼啦一下子又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