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遲寫的故事(1 / 1)

這個故事我寫遲了。它發生在五年前北京郊區的一個生產隊。當時,生產隊剛剛有了一些自主權,就張羅著民主改選隊長。

老隊長王有田是土改時候的積極分子,合作化以前當民兵,扛紅纓槍護青,人人怕;公社化以後當隊長六七任,連起來算也有二十年了,人人求。求他什麼?派甜活兒唄。

王有田脾氣不好,說一不二,派你幹啥就幹啥。不幹?他當眾罵爹罵娘,罵得你七竅生煙還得扣工分。工分工分兒,社員的命根兒。因此王有田的外號成了王有權,誰敢惹?而且,生產隊長都是大隊黨支部幾個人捏鼓出來的,叫你選誰你選誰,純粹是耍弄社員的把戲。

這次不同啦,要搞民主選舉,候選人由大家夥兒提,無記名投票,當眾數票,結果呀,哈,老隊長名落孫山;新隊長是剛滿二十歲的還鄉知親張小三。小三是他的奶名兒,全村鄉親們不分男女老少都這麼叫他,也沒脾氣。

張小三講民主,一大早兒跑前跑後吹了二遍出工哨子,就懷揣著窩頭到村口老槐樹底下等勞力上市了。上市,是句老話兒,合作化以前,賣啥東西的,包括給人家打短工賣力氣的人,都在這老槐樹底下來辦交易,統稱上市。後來這裏成了生產隊每天早晨派工派活的集合點,大家還叫它上市。

耗了個把鍾頭,勞力們總算到齊啦。小三隊長滿臉帶笑,和和氣氣地開始派活了。

“東頭二爺還領著原撥兒搗糞去吧!三嬸子領女勞力摘棉花。五哥辛苦點兒,領十個壯勞力起豬圈。四分以下的半勞力跟著我娘上場院脫棒子(玉米)……”

小三隊長的話還沒說完,鄉親們已經炸了窩,七嘴八舌亂嗆嗆,隻差沒罵街了。

“啥?王有權都下台啦,你還敢派二爺搗糞哪?誰天生就是幹苦活兒的呀?我不去!瞧你三小子敢不敢扣你爺的工分!”

“你哥我也不愛起豬圈!豬糞尿濺一臉,你倒說得輕巧--五哥辛苦點兒!那好,再加點辛苦分兒吧,我還得買肥皂洗臉洗衣裳!”

“摘棉花最膩味!兩眼兩手不得閑,棉花秸磨破了褲子誰管打補丁啊?”

“我也上場院!咱大夥一塊兒上場院,脫完棒子再一塊摘棉花。”

“對!然後再一塊起圈、搗糞。甜活苦活兒均攤著點兒,人民公社嘛,圖個公道!”

新隊長跟這個商量,朝那個央求,口氣越軟越不靈。整整討論了小半天兒,竟然沒把活茬派下去。

如此這般,亂乎了三天,全隊好比放了假,誰也管不了誰啦。張小三自動下台,青年社員都說“民主死啦”;十幾位老農當代表,請王有田出山。

第四天清早,老隊長王有田手持旱煙袋,虎著臉往老槐樹下一站,看看上市的勞力到得差不多啦,三言兩語把活兒一派--與張小三分派的實在差不離兒,然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大喝一聲:“都他媽的給我幹活兒去!”話音沒落,社員們也就乖乖地幹活兒去了。

§§第十一章 煞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