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太幸運了,居然在這裏遇上了騎士的楷模、我的好老鄉拉曼查的堂吉訶德,您這謙謙君子的代表、苦難大眾的救世主、遊俠騎士的佼佼者啊。”
他邊說邊抱住了堂吉訶德的左邊膝蓋。堂吉訶德對眼前那人的行為大惑不解,仔細地看了看,終於認出來了,十分驚訝,於是就想翻身下馬,可是神父拒絕。這時,堂吉訶德說道:
“大人您就讓我下來吧,神父先生,我騎在馬上而讓像您大人這樣的貴人步行,沒有這種道理啊。”
“我不允許您下馬,”神父說,“請閣下安心騎在馬上吧,您要在馬背上創立現代最為光輝的業績,而我,隻是個微不足道的教士,如果跟閣下同行的哪位先生願意讓我坐到他的背後,我就滿足了。如果那樣,我就會覺得自己是在駕著神馬珀伽索斯或者是那位至今仍被魔法鎮在離偉大的孔普盧托城不遠的蘇萊瑪大山上的著名摩爾人穆薩拉凱的斑馬、神駒了。”
“我倒是沒有想到,神父先生,”堂吉訶德說,“我相信,我為之效命的這位公主肯定會答應她的侍從把坐騎的鞍座空給閣下,如果那騾子載得動的話,他本人則可以騎坐到後麵去。”
“我同意,”公主答道,“而且,我知道,我的侍從先生本來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不會讓本該騎馬的一個神職人員徒步奔波。”
“那當然,”剃頭師傅說著就跳了下來並把鞍子讓給了神父,神父也毫不拒絕地騎了上去。可是,當剃頭師傅正準備爬到騾子屁股上去的時候,那頭用“刁鑽”二字形容的牲口,卻一撅屁股連著尥了兩個蹶子,幸虧那兩下子沒有踢到了尼科拉斯師傅的胸口或臉上,否則他可就真的會後悔前來尋找堂吉訶德了。不過,還是嚇得他摔了一個跟頭,不小心,胡子也被摔掉了。一發現自己沒有了胡子,他隻好慌忙用雙手捂住下巴,哼哼唧唧地假裝被踢掉了牙齒。
堂吉訶德看到一大把胡須如此容易地從那侍從的臉上飛了出去,於是說道:
“天啊,真是太神奇!那胡須從您的臉上脫落下來就如同是摘下來的一般容易。”
神父一看自己的計劃有可能會露餡,立即跑過去撿起那把胡須,走到還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尼科拉斯師傅身邊,立馬把他的腦袋摟進自己的懷裏,接著將那胡須粘到他的臉上,最後嘴裏又嘟囔了一陣,說是在念誦粘貼胡子的咒語,大家就等著瞧好吧。那侍從重新帶上了胡須以後,站起身來,依然是美髯瀟灑、完好如初。堂吉訶德對此驚異不已,於是就懇求神父有時間將那咒語傳授給他,他覺得那咒語的效力不會隻限於粘貼胡須,一定還可以有別的用處,因為,可以想象,胡子被薅掉的時候,皮肉肯定會受損傷,可是結果卻毫發無損,所以,除了粘貼胡須,還可以有別的用途。
“的確如此,”神父說道,並答應有時間就向他傳授。
那裏距離客棧還有兩裏多地,於是大家都同意神父先騎上一段,然後再跟另外兩個人調換。就這樣,堂吉訶德、公主和神父騎著牲口,卡爾德尼奧、剃頭師傅和桑丘·潘薩步行。這時候,堂吉訶德對那女子說道:
“殿下,我聽您的,請帶路吧。”
沒等姑娘說話,神父搶先接過了話茬:
“殿下打算帶我們去哪兒啊?會不會是要去米殼米空王國?一定是的,否則,我也就太無知了。”
那姑娘一直都在很出色地扮演著自己的角色,當然知道怎麼回答,所以就說:
“是的,先生,我正要去那兒。”
“既然這樣,”神父說道,“咱們首先得穿過鄙人所住的村莊。然後,殿下直奔卡塔赫納,在那兒可以搭上順路的海船,如果風順、浪緩、不遇風暴,用不了九年就可以看得見梅奧納大湖了,我是說梅奧蒂德斯湖。從那兒再到殿下的國家也就剩下百十來天的路程了。”
“我說,先生,您這就不對了,”姑娘說道,“我是不到兩年前離開那兒的,而且實際上又從未碰上過好天氣,即使這樣,我終於還是找到了仰慕的人,也就是拉曼查的堂吉訶德先生。我剛來到西班牙就聽說了有關他的種種傳聞,正是這些傳聞讓我前去找他,希望依靠他的仁愛之心和他那無敵臂膀報仇雪恨。”
“請停下來吧,不要這麼誇我,”堂吉訶德這時候開口說話,“我一向反對任何形式的奉承,盡管這不是奉承,類似的話語還是有辱我純潔的耳朵。”
“我想解釋的是,我的小姐,不管我是否有能力,有也罷、沒有也罷,都將願意為您效勞,甚至獻出生命。好了,這是後話。現在我想請問神父怎麼會獨自一個人、衣衫又如此單薄地來到了這個地方。這種情況實在讓我太吃驚了。”
“長話短說,”神父回答道,“告訴您吧,堂吉訶德先生,我要跟咱們的朋友剃頭師傅尼科拉斯師傅一起去塞維利亞取錢。那是我的一個多年前去了西印度的親戚寄來的,一共有六萬多比索,全都是官驗銀幣。昨天經過這兒,結果有四個強盜把我們洗劫一空,連胡子都拔去了。剃頭師傅一看胡子丟了,於是就戴上了假的。這個小夥子(指著卡爾德尼奧說)就更慘了。有意思的是,這一帶的人全都知道,搶劫我們的是一幫苦役犯,聽說他們就是在這一帶被某個人解救脫逃的。那人特別勇敢,解官和差役眼睜睜地看著他把人全給放了。那家夥肯定是個瘋子,要不然就是跟那幫劫匪一樣的大壞蛋或者是一個沒心沒肺的東西,居然要把豺狼趕進羊群、把狐狸關進雞窩、把蒼蠅放進蜜罐。他這是目無法紀、跟皇帝國王作對,我想說,讓苦役船靠岸,讓多年安然無事的聖兄弟團手忙腳亂,總之,是一件有損於靈魂和肉體的事情。”
桑丘早告訴神父和剃頭師傅苦役犯這件令他的主子得意之作,神父這樣講就是想看看堂吉訶德的反應。堂吉訶德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地聽著神父的陳述,始終沒敢說是自己釋放了那群劫匪。
“就是這些苦役搶了我們,”神父說道,“祈求上帝發發慈悲,饒恕那個使他們逃脫了應受的懲罰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