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進入危難的事業不是為給上帝效力就是追求功成名就,或者二者兼顧:給上帝效力的是那些聖徒,他們凡胎俗骨卻過著天堂般的生活;追求塵世功名的,不害怕跋山涉水、忍受酷熱嚴寒、遍曆異域他鄉,以獲得所謂的榮華福祿,同時為給上帝效力和追求塵世功名的是那些驍勇的戰士,一旦他們發現敵人的壁壘被炮火炸開彈丸般的豁口,立即就會忘掉一切,滿懷著報效信仰、國家、君主的希望,不假思索、不顧危險地勇往直前,萬死不辭。”
“這是人們常常在做的事情,盡管到處充滿了艱難險阻,一旦成功就將名利雙收。可是,你現在聲稱希望做成的事情,既不會為你贏得上帝的褒獎,也不會給你帶來富貴和尊榮。即使如願以償,你也不會因此比現在更為滿意、富有、榮耀;若是失敗,你將會淪落到無法想象的尷尬境地,到那時,沒人知道你的蒙辱於事無補,隻要你自己清楚就足以讓你痛不欲生、誌喪心碎了。作為旁證,我想引用著名詩人路易斯·坦西洛的《聖彼得的眼淚》的第一部末尾的幾句詩。那詩是這樣說的:
在那曙光已經升起了的時候,
彼得的心裏充滿痛苦與羞愧,
環顧身邊盡管沒有一個人影,
他還是為自己的那愆尤追悔:
沒人見到的汙點也還是汙點,
坦蕩的胸懷容不得絲毫虛偽,
隻要是犯下了過錯就會自責,
哪怕除了天地不會有人怪罪。
“所以,你無法因為不為人知就不會感到痛苦,反之,你會飲泣不止,盡管眼中無淚,心裏卻會滴血,就像我們的詩人。那故事盡管是詩人的杜撰,其中潛藏的教益卻是值得記住和引以為戒的。不但如此,我還有話要講,你聽了以後就會知道自己要犯的是一個多麼嚴重的錯誤。”
“安塞爾莫,如果你偶然有幸得到了一塊質地優良的鑽石,凡是見到過寶石的鑒定家都對其成色和重量非常讚賞,眾口一致地認為,就其成色、重量和純度而言,確實是同類中的佳品,你本人也因為沒有異議而對此深信不疑,請你告訴我,難道你還會拿起那塊鑽石放到鐵砧上,掄起錘子將其砸碎以確信它是否像人們說得那樣堅硬純正嗎?而且,就算你真的砸了,那鑽石也經受住了那愚蠢的考驗,也不會因此而使它更加值錢、更加光彩;而如果破損,這是完全可能的,一切不就全都完了嗎?是啊,人們肯定會認為那鑽石的主人是個笨蛋。”
“安塞爾莫,我的朋友,你應該明白,卡米拉就是那上好的鑽石,大家都這樣看,毫無理由讓她去冒身敗名裂的危險。即便保全了自己的名節,其身價也不會高過現在;如有閃失或經受不住考驗,你現在就得考慮一下失去她以後會變什麼樣、你又會多麼後悔自己毀了她也毀了你自己。你應該知道,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能比貞潔的女人更為寶貴,而女人的尊榮全賴於世人的讚譽。你既然清楚知道自己的妻子的口碑已經登峰造極,為什麼還要懷疑這一事實?告訴你吧,朋友,女人都是有缺陷的,不能為之設置使其磕絆或跌倒的障礙,而應為之掃除障礙、廓清道路,使其能夠輕而易舉地迅速抵達尚未到達的完美境界,也就是真正成為品高德馨的女人。”
“聽博物學家們說,銀鼬是一種皮毛潔白的小動物,獵人捕捉的時候采取這樣的辦法:先摸清它經常出沒的途經,再用爛泥將其堵死,然後把它朝爛泥方向轟趕,它見到爛泥就會停下來,等待著被人逮住,因為不願意讓爛泥汙損那被它看得比自由和生命還重要的潔白毛皮。”
“貞潔的女人就如同那銀鼬,其貞操比雪還要潔淨。要想讓女人保住自己的貞潔,就必須謹慎地嗬護,絕不能采取對付銀鼬的辦法,所以,切不可將之放在可能會出現的追求者們那好比汙泥一般的殷勤諂媚麵前,因為,可能,甚至壓根兒就不存在可能,她並不與生俱來具備獨自衝破那些屏障的稟性和力量,必須替她清除一切汙穢,讓她感受到貞操的光潔和口碑的魅力。”
“賢淑的女人好比一麵明淨的玻璃鏡子,一旦哈氣就會變得模糊不清。必須把女人看作聖徒遺物:隻能膜拜,不許碰摸。必須把女人看作長滿鮮花和玫瑰的美麗花園一般守護,禁止別人踐踏和攀折,隻能站在鐵柵外麵遠遠地呼吸它的芬芳、欣賞它的嬌豔。”
“最後,我還想引用突發奇想的幾句詩,是從最近上演的一出喜劇中聽到的,我認為很切合咱們在議論的話題。”
“一位睿智的長者說服一個姑娘的父親,要他約束、看管好自己的女兒,說了很多道理,其中有這麼幾句:
女人本是玻璃澆鑄,
切莫試其是否堅固,
可能保全可能破碎,
什麼情況難以預估。
破碎可能尤為明顯,
當是完全可以想見,
一旦壞損無從複合,
傻子才會冒此風險。
我的這話有根有據,
人人都該牢牢記取,
隻要是達那厄在世,
就少不了纏綿金雨。
“我說的這一切,安塞爾莫啊,全都是說給你聽的,現在你該來聽聽我這方麵的情況了。即使多說幾句,也請你原諒,因為你已經到了死胡同裏,需要我帶你走出誤區。你是我朋友卻又要陷我於不義,這不符合情理;不僅如此,你還想讓我名譽掃地。你想陷我於不義是明擺的,卡米拉發現我想引誘她,正如你要求我的那樣,肯定會覺得我是個沒有廉恥之心的人而看不起我,因為我居然試圖而且確實在做一件不符合自己的身份並且有損你對我的情義的事情。”
“至於你還想讓你自己名譽掃地,毋庸置穎,因為,卡米拉看到我想誘惑她,一定會覺得我在她身上發現了一些能讓我貿然向她表露邪念的輕浮之處,在自慚形愧的同時,還會把自己的恥辱當成是你的恥辱,因為你是她生命的一部分。這就是常見的那種情形:不貞女人的丈夫雖然並不知情也沒有促使妻子不守婦道,他的不幸既不是由他自己造成,也不是因為他漠不關心或者疏於防範,那些聽說他妻子劣跡的人們,明明知道不是他的過錯,而是他那不良妻子的輕浮使他倒黴,卻還是要送給他侮辱性的粗俗稱謂,向他投以某種輕視的目光而無半點兒憐憫。”
“蕩婦的丈夫,雖然不知道妻子不貞也沒有促成、唆使和縱容她變成那樣,為什麼還是會自然而然地遭人唾棄,我現在就想來跟你講講這些的道理。你要虛心聽,這都是為你好。據《聖經》講,上帝在地上樂園裏造出我們的祖輩亞當之後就讓他進入了夢鄉,趁他昏沉大睡的時候,從他的左胸部位取下了一根肋骨並變成了世上的第一個女人夏娃。亞當醒來看到夏娃後便說:‘她是我的肉中肉、骨中骨。”
“這時候上帝說道:‘男人將會為她而離開父母,他們倆將會變成為一體。”
“就這樣設立了婚配這一聖事,使兩個人緊密相連,至死不離。”
“這一神奇聖事的作用在於能使兩個不相幹的人變成血肉共同體,這在和諧的夫妻間尤為明顯:兩顆心靈懷著同一個意願。就這樣,因為妻子的身體也就是丈夫的身體,妻子身上的缺點或者沾染上的汙點最後也都得落到丈夫的身上,雖然,如前所述,那丈夫毫無過錯。這是好比一個人全身都能感到腳部或者其它地方疼痛一樣,因為全身是一個整體,腦袋能夠感覺到踝部的傷病,盡管那傷病並非來自腦袋。同樣,丈夫承擔著妻子的恥辱,因為他同妻子是一體的;世上的榮辱都是源於血肉之軀,正是這樣,輕浮女人的醜行必然會危害到她的丈夫,使之為人不齒還不自知。”
“所以,安塞爾莫啊,想想吧,企圖破壞你那賢惠妻子的恬淡生活是多麼危險。想想看吧,你那貞潔的妻子原本心平如鏡,可是你卻非要去破壞一番,這種好奇該有多麼無聊和衝動。你該知道,你可以指望的收獲微不足道,而你可能蒙受的損失卻將是無法估量,還是等著瞧吧,我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恰當的言辭來形容。如果我說的這一切還不能讓你打消這個邪惡的念頭,那就去請別人來幫你毀掉自己的名譽,我可不想充當這個工具,哪怕是因此而將失去你這個朋友,盡管這將是我意料之中的最大損失。”
正直而聰明的羅塔裏奧說到這裏就停下來,安塞爾莫無助地陷入了沉思,沉默了好久,不過,最後還是說道:
“你看吧,羅塔裏奧,我的朋友,我一直都在認真地聽著。從你的話中,我看到了你的審慎和你對我的一片友情。我也明白並承認,如果不聽你的勸告而一意孤行,那就是要自討苦吃。盡管如此,你就當我現在神經錯亂,就像某些專愛吃泥土、石灰、煤炭以及其他一些讓人看著都會惡心更不用說送到嘴裏的東西的女人了。所以得想讓我痊愈,其實這也不難,隻要你答應去引誘卡米拉就行了,哪怕是不溫不火、裝摸作樣呢。她還不至於那麼軟弱,剛一交手就失去自己的貞操。隻要試一下,我也就痊愈了,而你呢,也算是盡到了朋友的情份。這樣一來,不僅給了我生的樂趣,而且也會讓我堅信自己活得體麵。”
“你不得不這樣做,理由隻有一個,那就是,既然我已經明明白白地打定主意要做這個試驗了,你肯定不會眼睜睜看著我把自己的命運交到其他人的手裏,那樣的話,你那麼看重的我的名譽可能就真的有危險了。至於在開始引誘卡米拉以後,你在她的心目中的地位是否會下降,則無須擔心,或者說根本沒有問題,因為,沒多久,隻要證實了她像咱們想象的那樣忠貞,你就可以將咱們計劃的這個圈套對她和盤托出,於是你的信譽也就沒什麼損失了。你的風險很小,你冒一點兒風險卻能讓我得到最大的滿足,所以,無論有多少難處,你都必須接受,我已經說過了,隻要開始,我就會宣布試驗結束。”
看到安塞爾莫那麼固執,羅塔裏奧再也想不出讓他放棄的例證和道理了。鑒於安塞爾莫還以找別人代為實現自己那荒唐願望相威脅,為了避免釀成更大的不幸,羅塔裏奧最後決定接受他的請求,一心指望能夠將那件事情圓滿了結,既不搔亂卡米拉的心緒又能讓安塞爾莫心滿意足。就這樣,羅塔裏奧請求安塞爾莫千萬別把自己的計劃告訴給別人,表示答應承擔那一使命,隻要他吩咐一聲,立刻就可以開始實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