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方奎霞站在車廂上,邊伸手邊向楊金環喊:“快跑兩步,我拉你上來。”“大姐,先把籃子遞上來。”李寶進也向楊金環伸過來了手,接過籃子。楊金環拉著方奎霞的手就上了車,還沒等她站穩,“大解放”就起動了。
“徐亮你這個死東西,你坐進裏麵,就不管外麵了。”楊金環被車的慣性閃了個趔趄,險些摔下去,她忙抓住方奎霞的肩膀。“好啊,楊金環,你敢罵我們徐指導員,你就不怕有人告你的狀,開你的批鬥會。”方奎霞扶住楊金環,怪聲怪氣地邊說邊用眼神瞥了一下一旁的李寶進。眾人“哄”的一聲笑起來。
李寶進裝著無所謂的樣子,咳嗽了兩聲,問楊金環:“大姐,你這回又給陳文魁帶些什麼好吃的了?”“咱們這兒能有啥好吃的。但去了又不能空著手--”楊金環笑著對李寶進說:“我把家裏的大鵝剁了一隻,又帶了點蘑菇什麼的,到那兒分給醫院的醫生們過年嚐嚐--李班長你說,拿這幾樣行不行?”
“大姐,你不能再叫人家李班長了。”方奎霞接話說:“你該叫李排長了,他呀思想進步,接黃小亞的班了。”“聽說還要提副連長了呢?”有人接話說:“不對,現在是代理副連長……”
大家說得正熱鬧時,車突然停了下來,楊金環才想起自己該下車了,她笑著在眾人的幫助下,從車廂上連人帶籃子下了地。方奎霞也跟著楊金環下了車,她把楊金環拉到一邊,悄悄地遞給她一封信,兩個人又耳語了一陣,才在徐亮的催促下分了手。
楊金環挎著籃子,孤獨地沿著公路朝場部的方向走著,路上的積雪,雖然被車輪碾過,但踩上去仍然咯吱咯吱響,西北風不時卷起的雪粒,打得她睜不開眼睛,楊金環隻好倒著走一會兒,又正著走一會兒,又不時地停下來,向後瞧瞧。
天白茫茫的,地白茫茫的,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楊金環走了很長的一段路程,才醒過腔來,心裏說,怪了,今天怎麼一輛車也沒有經過,她想,如果這樣一路走到場部,那晚上的火車就趕不上了,去,還是不去?她這樣想著,腳步卻加快起來。
這時,就聽身後傳來一陣汽車的馬達聲,接著就是幾聲“嘀嘀”的喇叭聲,楊金環回身一看,連忙躲開,還沒等她招手,就見一輛吉普車“嗖”的一下擦身而過。還沒等楊金環醒過神來,就見吉普車在遠處來了個急刹車,又倒了回來。
“是楊金環同誌吧?”車停穩後,胖乎乎的杜金生披著黃大衣從車上下來,微笑著和楊金環打招呼:“上場部,快上車。”“杜--”楊金環顧不得說什麼了,被杜金生拽上了車,車裏除了司機外,還有兩個陌生人,樣子很矮小,像是從南方來的。楊金環抱著籃子使得車內顯得很擁擠,好在那兩個南方人都很單薄。車也慢了許多。
“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兩位是上海知青辦的同誌,一個馮同誌,一個崔同誌。”杜金生扭著身子,用手指點著,“她叫楊金環,家屬隊的隊長--我們小興安農場八連徐指導員的愛人。”楊金環伴著杜金生的話音,微笑著不住地點頭,打著招呼。那兩位上海知青辦的同誌也很有禮貌地點了點頭。就在雙方對視的那一瞬息,讓楊金環覺得車裏的氣氛有一種說不出來也說不清楚的感覺,總之有些不舒服。
“楊金環同誌,你這是--”杜金生似乎也有些不自然,他笑了兩聲,問:“走親戚,還是看朋友啊?”“啊,杜主任,是去看陳文魁。”楊金環忙笑著回答:“這不是來年根了嗎,老徐讓我替他去看看--他要不是在水利工地忙,也一塊去了。”
“好啊好啊!”杜金生回過身,坐正,向上聳了聳大衣,目視前方,高興地說:“你們這樣做得很好嗎,要給那些有病和有困難的知青們多多的關懷,讓他們充分感受到組織上的溫暖,使他們感到這裏就是他們的家……”杜金生像平時作報告似的滔滔不絕地講著,他見沒有人應聲,就尷尬地咳嗽了兩聲,順理成章地又講起了自己最近忙得連病都沒時間去看等話題。漸漸地,杜金生也自覺乏味,就停下來。
楊金環不經意地瞧了一眼兩位上海人,見他們都目光嚴肅,表情陰沉,似乎內心被什麼沉重的事情壓著,對杜金生的話全當耳旁風了。她感到車內的氛圍有些壓抑,就沒話找話問:“杜主任,今天的車怎麼這麼怪呀。說不來,怎麼一輛也沒有啊,往常這個時候都過去好幾趟了呀?”
“我們這一路也覺得怪怪的啦。”姓馮的上海人接話問:“出門太不方便啦。”“這不是什麼怪事,”杜金生又興致勃勃地接過話茬兒,“農場革委會研究決定,今冬大搞水利工程,號召全場廣大的革命職工、知識青年都要全力以赴地參加水利大會戰,不完成任務決不收兵,為了保證人力不外流,所以農場革委會下發了一個通知,把車輛都停了……”
“噢,是這樣子的啦。”姓馮的上海人說:“你們的幹勁可真大啊,杜主任,我太敬佩你們北大荒人啦。”“哈哈!”杜金生見車裏的氣氛開始融洽起來,就興奮地說:“你們在農場再多住些日子,我領你們各處走走,去水利工地看一看,那才叫人定勝天呢?”杜金生說著又把頭扭向楊金環:“楊金環同誌,你給他們講一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