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意與詩意
——論林高的文學創作
劉俊峰
新加坡獨立後,新華文學經過近十年的調整、醞釀,於20 世紀 70 年代中期迅速走向繁榮,出現了一支規模宏大的作家隊伍,林高就是這一時期出現在新華文壇上的一位頗有影響、深具個性的文學新人。他以獨標一格的文學創作,為新華文學注入了新鮮的活力,為海外華文文學增添了新鮮的血液。
林高,原名林漢精。祖籍廣東揭陽,出生於新加坡,教育學院高級文憑班畢業。任教數年後,赴台灣大學讀書,獲文學學士。他從20世紀70年代開始寫作,已出版散文集《不照鏡子的人》《拋磚集》《往山中走去》和微型小說集《貓的命運》等。
與很多作家一樣,林高是以散文創作步入文壇的,而且他的散文創作在數量上遠多於小說。但從本質上來說,林高首先還是一位小說家,而且是微型小說家,是一位有著自己獨特的藝術追求和藝術個性的微型小說高手。
他屬於海外華文文學史上的人生派作家。他主張“把文學展現在人們的眼前,讓文學在人們耳邊響起來,成為人們生活中必會接觸到、感受到的東西”。他以一支銳利而靈動的筆,在普通百姓平凡、細微的生活中開掘人生和人性的豐富內涵。從人生裏開掘人性,從人性中展示人生,成為林高微型小說創作的自覺追求。《輸掉一生》裏的李保發十年前跟著人家買股票,輸了三千元,從此,為了掙回這筆錢,他一方麵省吃、省用、省穿,連一塊錢一個的包子也舍不得吃;另一方麵進行著紙上投資,每天在紙上買進賣出,買價賣價,一股一股都記錄在案。十年了,紙上贏利超過五十萬,成了股市的專家。但他隻敢在紙上投資,隻敢指導別人投資,自己不敢放膽再幹一次。由此可見,一次買股輸掉的豈止三千元錢,他輸掉的是他整個的一生。如果說李保發“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孱弱性格造成他可悲而又可笑的命運,不無喜劇的諷刺意味;那麼《老潘的下半輩子》裏的老潘則不無悲劇的悲哀色彩。老潘原是一個能幹的廚師,隻因賭博與同事大動幹戈,被老板辭退,從此賦閑在家,胃痛的老毛病偏又在這時找上門來。自此以後病懨懨的身體上又多加了一層懶惰的毛病。全家的擔子自然落在了妻子的肩上 ..0 妻子隻好向她姐姐學做賣筍、韭菜和把糯米做成米糕的小買賣,堆積起來的工作變成心頭的一堆火藥,觸火即爆,甚而給老潘下了最後通牒,若不將米磨成漿,連殘羹剩飯也吃不到。老潘隻好掙紮著起來,磨米,磨他自己。這就是老潘的下半輩子的人生。小說結尾處,作者無限感慨地說“到底是老天在折磨他,還是他在折磨自己?還是日子在折磨他們一家老小呢?”由這樣的人生引發了作者對於人性的深沉思索:“有些人類是很悲哀的——變成了兩塊磨盤,一上一下,互相擠壓,才擠出乳白的米漿來。”
林高就是在夫妻、男與女、婆與媳、同事 ( 學 ) 之間與鄰裏之間的關係中,在他們互相磨合、互相擠壓的人生中拷問其複雜的人性的。《半個橘子》,由半個橘子引發的一場冷戰,表現了夫妻間感情的脆弱。“現代人的感情,太輕,像枯葉,給風一吹就不見了”,《愛情偵探》則通過雇用私家偵探來調查對方的行蹤,表現了男女之間愛情的不可靠,“男人沒有一個叫人放心”。在《點歌》中,男的一邊與別的女人鬼混,一邊打電話給老婆點歌;女的“不甘示弱”,也點一首歌給高中時曾追求過她的同學,最具諷刺意味的是,一個點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另一個點的是《等你等到我心痛》,遊戲感情的一對男女同時也是在遊戲人生。《一塊抹布》借“一塊抹布”寫活了婆媳這對“冤家”根深蒂固的矛盾和奧妙複雜的人物心理。正如他在短篇小說《一個人一個死結》中借人物之口所說的“夫妻、母子、婆媳、姑嫂的情糾纏在一起,就打成個死結”。“婆媳之間的糾紛,好比蜘蛛結網,一圈一圈地擴大”。
在散文《種子世界》裏,作者談到現代生活的特征時說“人與人之間隔著一個‘疑’,心與心之間就隔著一道‘牆’”。在短篇小說《小黑屋啟示錄》裏這樣描述:“兩邊都努力築起一道牆,用猜疑、仇恨、恐懼、誤解、謠言做材料,牆越築越高越厚,然後把對方推出牆外去,你看不見我,我看不見你,兩方反而覺得舒適安全”。作為一個清醒的現實主義作家,林高正是發現並正視人與人之間高牆的存在,所以一方麵充分展示並希望借以得到拆除,另一方麵他又向往與讚美別樣一種人生,別樣一種人性,別樣一種美好的人際關係。《得救》中的愛媛,自以為老於世故,在與同事相處中,用警戒心換來了安全感,“她在她的內心世界過日子,同事在他們的圈子裏過日子”。後來,在同事對一隻羽翼未豐、被風雨從樹上打下來的小鳥的關愛上,看到“真是一片好心”,然後和她們一起去買鳥食,第一次和她們一起去吃午餐。“得救”的豈止一隻小鳥,更有愛媛一顆“戒備的心”。《給你》和《還沒有寫的信》在對比的描寫中表達了作者追求真善美、針砭假惡醜的鮮明的態度。前者通過孩子們玩球的遊戲,把兒童天真無邪的世界和他們媽媽的陰暗的心理做了鮮明的對比;後者則借一次意外事件,把熱心助人、見義勇為的的士司機和缺乏愛心的博士級講師做了鮮明對比。對人生與人性中的假惡醜的諷刺性否定,更堅定與強化了林高對人生與人性中真善美的追求。《水梅》中的陳老師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念念不忘的仍是他送給“我”的那盆水梅花——好一個愛花的人,一個愛美的人,一個對人、對自然充滿愛心的人,他使“我”覺得“那是一個生命,陳老師對它的愛必須傳承下去”。作者敏慧的心不放過人生中一絲細微的美好情愫的顫動。短篇小說《再種一棵紅毛丹》裏的退休後的陶大亮則在“夢一般的”桃花村,在那些心地善良美好的鄉下人身上找到了人與人之間的美好和諧的人際關係。小說最令人感動之處在於,故意躲在家裏看著“偷采”紅毛丹的小嘍囉費力地敲打樹上的果子的陶大亮,不但為他們燒掉樹上的蜂巢,而且決定明天再種一棵紅毛丹。桃花樹的確像一個“世外桃源”,作者和主人公一樣,把美好的人際關係寄托在“那些不受都市人惡習感染的鄉下人”身上,所以在散文《種子世界》裏,作者這樣說“倘若在城裏偶然遇到一個‘鄉下人’,千萬要把他抱住”。理想主義色彩顯而易見,但這種理想主義不正充分表達了作者對人與人之間真摯、和諧、美好的人際關係的追求和向往嗎?
林高在一篇散文中曾把溪頭森林公園比作是個“不愛開口的老禪師”,“美與醜、善與惡、新奇與平淡、豔麗與樸素,都有它的道理在。他已經把最好的拿出來,擺在那裏,任君隨緣玩賞罷了”(《不愛開口的老禪師》)。把這段話移來說明林高的文學創作也是再合適不過的了。如果按禪門中人的看法,林高也者,無疑是一個頗有悟性,在某些方麵已經得道了的世外高人。在他的文學世界裏,他正像一個老禪師,把“美與醜、善與惡、新奇與平淡、豔麗與樸素”全部展現在你的麵前,為你創作出一個禪意盎然、詩意盎然的文學世界。林高在他的創作中為自己的詩意與禪意找到了最適宜表達的物化形態——微型小說,他在詩意—禪意—微型小說的最佳結合中找到了觀照人生與表達思想情感的最佳藝術途徑。禪意是其精魂,詩意是其表現;詩意與禪意互相滲透,互相影響。禪意,賦予詩意以理趣和意境;詩意,賦予禪意以藝術形式和表現方法。此兩者相互作用,恰如元遺山詩雲“詩為禪客添花錦,禪為詩家切玉刀”。“若隻見其文學世界中的詩意,而不見其詩意背後的禪意,未免是皮相之見”。林語堂說過“人生讀起來幾乎像一首詩”,但中國古代的文人卻認為“詩讀起來像一次禪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