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
(衝末扮馬丹陽上,詩雲)雪甕冰齏滿箸黃,沙瓶豆粥隔籬香。就中滋味無人識,傲殺羊羔乳酪漿。貧道祖居寧海萊陽人也。俗姓馬,名從義,乃伏波將軍馬援之後。錢財過萬倍之餘,田宅有半州之盛。家傳秘行,世積陰功。初蒙祖師點化,不得正道,把我魂魄攝歸陰府,受鞭笞之苦。忽見祖師來救,化作天尊,令貧道似夢非夢,方覺死生之可懼也。因此遂棄其金珠,拋其眷屬,身掛一瓢,頂分三髻。按天地人三才正道,正一髻受東華帝君指教,去其四罪,是人、我、是、非;右一髻受純陽真人指教,去其四罪,是富、貴、名、利;左一髻受王祖師指教,去其四罪,是酒、色、財、氣。方成大道,正授白雲洞主,丹陽抱一無為普化真人陰符中道,人身難得,中土難逢。假是得生,正法難遇。貧道昨宵看見青氣衝天,下照終南山甘河鎮,半一方之地都化的不吃腥葷。你道為何?此人是屠戶之家,他見我化的一方之地都吃了齋素,攪了他買賣,他必然來傷害我性命。他若來時,點化此人歸於正道。(詩雲)我與他閻王簿上除生互,紫府宮中立姓名。指開海角天涯路,引得迷人大道行。(下)(正末扮任屠同旦李氏上,雲)自家終南山甘河鎮人氏,姓任,是個操刀屠戶。為我每日好吃那酒,人口順都叫我任風子。頗有些家私,但見兄弟每生受的,我便借與他些錢物做本,並不要利息,因此上相識伴當每能將我廝敬。嫡親的兩口兒家屬。渾家李氏,近新來生了一個小廝兒。今日是我生辰之日,又是孩兒滿月,眾兄弟送些禮物來。大嫂,你去安排酒食茶飯,等待兄弟每。這早晚敢待來也。(旦雲)理會的。(眾屠戶上,雲)俺都是甘河鎮屠戶。俺有一個哥哥是任屠,俺的本錢是他的。近新來不知是那裏走的個師父來,頭挽著三個丫髻,化的俺這一方之人盡都吃了齋素。俺屠行買賣都遲了,本錢消折。今日是任屠哥哥生辰之日,又是他孩兒滿月,一來與哥哥做生日,二來問哥哥借些本錢。說話中間,可早來到了也。(眾見正末科,雲)哥哥,你兄弟來遲也。(正末雲)恰才道罷,兄弟們早來了也。量任屠有何德能,動勞列位,請坐。(眾雲)哥哥請坐。(正末雲)大嫂,將酒來。兄弟每慢慢飲一杯。(眾雲)俺兄弟每又無厚禮,倒來定害哥哥嫂嫂。(正末雲)兄弟,一回相見一回老,能有幾年做弟兄也嗬。(唱)
“仙呂”“點絳唇”朋友相憐,弟兄錯見,任屠麵。今日何緣,因賤降來宅院。
“混江龍”俺屠家開宴,端的是肉如山嶽酒如川。都是些吾兄我弟,等輩齊肩。直吃的月上化梢傾盡酒,風吹荷葉倒垂蓮。客喧席上,酒到跟前;何曾摘厭,並不推言。一盞盞接入手,可都幹幹的咽。賣弄他掂斤播兩,撥萬論千。
(眾雲)酒夠了,俺吃不得了也。(正末雲)眾兄弟可早醉也。(唱)
“油葫蘆”你著那些紮手風喬人酒量淺,他吃不的一謎裏瀽,他將那吃不了的牛肉著指頭填。恰便似餓狼般撞入肥羊圈,乞兒般鬧了悲田院。吃的來眼又睜,撐的來氣又喘。都是些豬脖臍狗奶子喬親眷,都坐滿一圓圈。
“天下樂”可正是畫戟門排見醉仙。(帶雲)大嫂。(唱)則我這家緣,不少了你吃共穿,生下這魔合羅般好兒天可憐。花謝了花再開,月缺了月再圓。咱人老何曾再少年。
(眾雲)你兄弟都折少本錢,問哥哥再借些鈔做本錢。(正末雲)大嫂,兄弟每無本錢嗬,借與他些。(旦雲)咱那裏得那錢來,你好忒自專也。(正末唱)
“那吒令”非任屠自專,大河裏有船;相知每共言,囊橐裏有錢。(旦雲)俺那裏有那錢來?(正末雲)你這般惡叉白賴的!(唱)哎,這婆娘不賢,頭直上有天。任屠非自誇,你親曾見,做屠戶的這些行院?
“鵲踏枝”一個道少人錢,一個道缺盤纏。怕不待鼓腦爭頭,爭奈他赤手空拳。俺這裏謝天,葫蘆提過遣,咱比他稍有些水陸莊田。
(雲)大嫂,去後麵看些茶飯來。(旦雲)理會的。(下)(正末雲)我開了這箱子,取出些錢鈔來,與你一家兩錠做本錢。兄弟也,我去年借與你許多本錢,都那裏去了?(眾雲)哥哥不知,去年借的本錢都折了。近新來不知那裏走將一個先生來,化的這甘河鎮一方之地都吃了齋素,因此上折了本錢。(正末唱)
“寄生草”你道他都修善,不吃膻;你道是先生每鬧了終南縣,道士每住滿全真院,莊家每閑看《神仙傳》,姑姑每屯滿七真堂,我道來搖車兒擺滿三清殿。
(眾雲)哥哥,似這等,人家都吃了齋,著咱屠戶每怎生做買賣?(正末雲)你休鬧。可不道“攪人買賣,如殺父母”。如今那個敢殺那先生去?(眾雲)俺去!(正末雲)你如今白廝打,贏的便殺那先生去。(眾雲)說的是,說的是!俺眾人打你一個。(正末雲)打將來!(做“金盞兒”一個拳來到眼跟前,輕躲過臂忙扇。一個被我搬的一似風車兒轉。一個拳來先躲過,似放過一蠶椽。這一個明堂裏可早叉翻背,這一個嘴縫上中直拳。這一個撲的腮揾土,這一個亨的腳朝天。
(眾雲)哥哥,俺近不的你,是你去。(正末雲)我去。(眾雲)雖然這等,還怕那先生有神通,你到那裏小心在意者。(正末雲)兄弟每,我明日五更前後,便去殺那先生。你放心者。(唱)
“賺煞尾”想著我撲乳牛力氣全,殺劣馬心非善,但提起這潑性命,我可早身輕體健。俺兩個若還廝撞見,不著那廝巧語花言。遮莫你駕雲軒,平地升仙,將我這摘膽剜心手段展。須直趕到玉皇殿前,撞入那月宮裏麵,我把他死羊般拖下九重天。(下)
(眾雲)哥哥醉一也。俺眾人回家去來。(下)
第二折
(馬丹陽上,雲)貧道馬丹陽。離了仙鄉,來此終南縣甘河鎮,化一草庵居住。不夠半年,將此一方的人都化的吃了齋素。果然這任屠殺生太眾,性如烈火。如今要殺貧道,或白晝而來,或黑夜而至,可用俺神通秘法點化此人。俗說:“能化一羅刹,莫度十乜斜”。我教他眼前見些惡境頭,然後點化此人。這早晚敢待來也。(正末同旦上,雲)我昨日和眾兄弟每打賭賽,今日殺那先生去。我昨日吃的酒多了些,今日宿酒未醒。我索殺那先生走一遭去。(唱)
“正宮”“端正好”添酒力晚風涼,助殺氣秋雲暮,尚兀自腳趔趄醉眼模糊。他化的俺一方之地都食素,單則是俺這殺生的無緣度。
(旦雲)你這早晚往那裏去?(正末雲)我是殺那先生去。(唱)
“滾繡球”你可也休怕怖,我心中不恍忽,常言道避著不做。(旦雲)他是個出家人,和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殺他怎的?(正末雲)任大嫂,你莫不養著那先生來?(旦雲)呸!你聽是甚言語?(正末唱)你莫不和馬丹陽是綰角兒妻夫?(旦雲)我看你到那裏怎的。(正末唱)我到那裏一隻手揪住係腰,一隻手揝住道服,把那廝輕輕抬舉,滴溜撲攛下街衢。我是個敲牛宰馬任風子。(旦雲)你休去,帶累我也!(正末唱)帶累你抱侄攜男魯義姑。我言語無虛。
(旦雲)我苦勸你,不聽我言語!(正末唱)
“倘秀才”你道是苦勸著不依你個婦女,那先生壞衣飯如殺父母。自古無毒不丈夫。(雲)大嫂,咱那孩兒在那裏?(旦雲)孩兒在家睡哩。(正末唱)則那親生子快啼哭,你與我覷去。
(旦雲)我好也要你家去,歹也要你家去!(正末雲)大嫂,那先生和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我沒來由殺他怎的?那莊裏有幾個頭口兒,我則怕別的屠戶趕了去,我隻推殺那先生,其實趕頭口去,你家去磨下刀,燒下湯,我便趕將頭口來也。(旦雲)哦,我可知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這般說才是。我如今便去燒的湯熱,磨得刀快,你早些兒來家。(下)(正末雲)婆娘家性如水,我三兩句話說的他回去了。我今去殺那先生去。可早來到也。我跳過這牆去。(唱)
“滾繡球”我騙土牆騰的跳過來,轉茅簷厭的行過去,退身在背陰黑處。(帶雲)兀的不有人來也。(唱)莫不是馬丹陽有埋伏?我則見悄悄的有人言,原來是瀟瀟的風弄竹;晃的這月華明閃、雲來雲去,似人行竹影扶疏。原來這害丹陽刺客心頭怕,殺劣馬賊人膽底虛。使不著膽大心粗。
(雲)我自過去。(做見科)(丹陽雲)任屠,你來了也。(正末背雲)好奇怪,他怎生認的我?(回雲)我來了也。(丹陽雲)你來做甚麼?(正末雲)我來殺你哩。(丹陽雲)我是個出家人,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如何來殺我?(正末雲)我是個屠戶之家,你化的一方之地都不吃葷腥,壞了俺屠行買賣,我因此來殺你。(丹陽雲)你道我化的這一方之地都不吃葷腥,壞了你這買賣,因此來殺貧道。是我攪了你買賣。也罷也罷,貧道受死,你與我快性者。(正末雲)你有甚麼神通廣大,使出來!(丹陽雲)貧道那裏有神通。(正末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