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安師太沉思半晌,對妙玉說:“看來,我們得想個辦法才行。”
妙玉雖對幫助藏寶的事想不通,但她習慣於聽師傅的話。她出主意說:“師傅,我們搬些物件把經樓門堵上,再加把大鎖,外人就進不去,說不定就安全了。”
淨安說:“你這豈不是明白告訴人家,這樓上存放了重要物件麼?此地無銀三百兩,說不定引起更大麻煩1”
老佛婆連連搖頭:“要勿得,要勿得!堵了門,進出也不方便了。”
妙玉眼珠轉幾轉,忽然說:“師傅,我倒想出一妙法,將經樓口布置成關房,有人來了,我就坐關……”說著,她嘻嘻一笑,作出個“坐關”的姿勢。
臉上難得有笑容的淨安師太,見徒兒這機靈頑皮的模樣,忍不住微笑道:“小猴兒,這倒是個好主意。就這樣辦!”
佛門中坐關修行,戒律森嚴,任何官紳軍民,一律嚴禁入內,更不得驚擾。
當天下午,入庵的香客看見,經樓入口處,木柵門上貼了黃紙的祭符,供桌前掛滿神像,香煙繚繞,幛飄習習。一個青年尼姑,雙手合十,雙眼微閉,雙腿前盤,趺坐於蒲團之上,在閃耀的燭光中,玉雕觀音一般,似已數日不動不挪。
果然,以後來的香客,見到這莊嚴肅穆的關房,都敬而遠之,肅然而去,有的還對著木柵門深深鞠下躬去……
第七回(冤家路窄陳文寶庵堂撒野 見義勇為阿石哥扁擔抗暴)
話說汪家姑太汪兆娥,想靠著當了主席的弟弟汪精衛享福,離開江西武寧的幾間舊屋、幾畝薄田,到南京倒也過了幾年錦衣玉食的生活。怎奈好景不長,第四年頭上,汪精衛死在以日本的醫院裏,汪家的氣數已是大不如前。眼下日本又投降,陳璧君被捕,公館裏的汽車被點收上去,司機、廚役、門房都被遣散,隻有黃媽和一個粗使姨娘留了下來,偌大的公館,就隻三四個女人,隨時得提防敗兵盜匪的騷擾,每日裏總是又急又愁又怕。汪兆娥人躺在病床上,心卻在觀音庵。她隨時提心吊膽,這批財寶能不能保住。雖說有汪文恂三天兩頭去探看,庵中尼姑也盡心盡力,卻總是放心不下。
這天,天氣尚好,街巷中行人稀少,很是清靜。汪兆娥身子骨輕鬆了許多,她掙紮著挪下床來。吃了黃媽送上的蓮子羹,便一人慢慢扭動小腳,走到觀音庵去看看。
汪兆娥進了山門,老佛婆進去通報,淨安師太忙迎了出來:“呀,汪家姑太太,身體可好些了?今天親自來庵拜佛,菩薩會保佑你完全康複的!阿彌陀佛!”汪兆娥連說:“托福,托福!”眼睛不住地往經樓上看。
淨安師太知她的用意,便說:“經樓上設了關房,小徒已那裏坐關多日,真是菩薩保佑,一切尚正常。”汪兆娥又高興,又感激,口中不住念佛。
汪兆娥剛在廳中坐下,接過老佛婆遞來的香茗,忽聽得通通通通山門外闖進一個人來。淨安師太等人抬起頭一看,禁不住吸了一口冷氣。隻見此人膀粗腰圓,一身黑鼓鼓的犍子肉,上身披件對襟大褂,敞開胸口,露出那腰上紮得緊緊的手板寬的銅皮帶扣頭。下身穿條黃不黃灰不灰的日本軍褲,一隻褲腳紮起,一隻褲腳放下。腳上穿一雙日本鐵掌大皮靴,走一步便很有力地響一下。
這黑大漢掃了一眼庵堂,對淨安師太等人理也不理,單單走到汪兆娥麵前,腳後跟突地一靠,算是敬了禮,大聲說:“姑奶奶,您老身體可好!小的向您老請安了!”
汪兆娥本來就心虛,見進來了這麼個兵不像兵,民不像民的大個子,先就吃了一驚,見黑大個記得自己,直呼姑太太,又吃了一驚,頓時嚇得嘴皮打顫:“先生,您是……”
“姑奶奶真是貴人忘事!那年你怎麼從雙峰山上下來的?忘了?”來人嘿嘿笑兩聲,咄咄逼人地問。
汪兆娥眨巴著眼,想了片刻,忽而撫掌失聲喊道:“你是雙峰山遊擊隊的參謀長陳先生{罪過,罪過,一下子認不出來了。”
來人正是陳文寶。
陳文寶撇撇嘴又是嘿嘿一笑:“嘿,沒有忘記就好!”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這陳文寶怎樣到了南京,又怎樣闖進庵裏認出姑太太?說來話就長了。
那次陳文寶將汪兆娥等人抓上雙峰山,見汪兆娥是汪主席的老姊,便認定這是個進身之階,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趁著遊擊隊長不在家,身為參謀長的陳文寶,連夜向日本兵告密,讓日本兵搶走了汪兆娥,護送到了南京。陳文寶在雙峰山呆不住了,便溜進了南京城。他躊躇滿誌,自認為對日本人,對汪精衛政府,以至對東亞共榮,辦了一件極好的事。救了汪主席的姊姊,他汪主席還不對我格外垂青?賞我個千兒八百那不在話下,放我個旅長團長當當,也未可知。
進南京城的當天,陳文寶到小理發店理了發,將衣褲穿戴整齊,大襟褂敞開前胸,露出巴掌寬皮帶銅扣頭,插著那支有時響有時不響的快慢機,喜滋滋、樂悠悠來到西康路汪公館。大門前,站崗的士兵不客氣地攔住了他。
陳文寶想,我老陳在雙峰山地麵好歹也是個百十號人的指揮官,要抓誰,就抓誰,從來說一不二,誰見了不是點頭哈腰?進了南京城可就不相同了,大角色多得很,自己就成了個人家正眼也不瞧的鄉巴佬。眼前這個小衛兵不僅不打立正敬禮,還把臉拉得老長,眼珠子瞪得像牛卵子。我是你汪府的恩人,我得擺出個派頭來。
他雙手叉腰,要緊不慢地走上去,左手一撩衣襟,露出那支快慢機:“去,報告汪主席,說江西雙峰山……”他這才想到,南京城是日本人的天下,如果說出“雙峰山遊擊隊”來,腦袋就要搬家了,忙改口說,“就說江西的陳文寶求見。”
衛兵瞪了他一眼,鼻子哼了一聲:“什麼文寶武寶牛寶狗寶,幹什麼的?”這時,一個副官從傳達室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