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梅緩緩地從病床上下了地，感覺整個身子還有些發木，頭也輕腳也輕，她扶著梅蘭的辦公桌坐下，恍惚地看著桌上黑白照片裏那個削著短發的姑娘。牆上掛鍾的嗒嗒聲把豫梅拉了回來，她撕了桌上日曆的一頁，拿起圓珠筆在空白處生疏地寫了“梅大夫，謝謝您，我先回去了。豫梅”。豫梅用桌上的茶杯把紙條壓好，戴上自己的草帽離開了鎮中。雖然下午五點鍾的太陽已經藏到了大楊樹的背麵，被暴曬了一整天的樹葉也似乎在微微地晃動，但這柏油路的餘溫還是包裹著豫梅。豫梅在楊樹村北口的陰涼處歇了歇，望著路兩旁那筆直的大楊樹，想著當年她爸說的話——楊樹村的楊樹又高又直，準是個出人才的地兒。沒錯兒，她家的玉海一直在鎮政府上班，是村裏屈指可數的工人，玉海的二哥玉河也在村委會裏當幹部，嫁到這樣的人家肯定是一輩子吃喝不愁了。豫梅拖著身子回到家裏，一路上也不記得有多少人跟她說過話，隻是無意識地應付著。推開大門，家裏的柴狗搖著尾巴就蹤了上來，豫梅把草帽和舊外套掛在靠東牆的涼棚上進了屋。“媽，您怎麼這麼晚才回來，曉輝沒跟您一塊兒回來？”張曉芸從西屋出來。“曉輝跟你二哥出去玩兒了。你作業做完了嗎，下個禮拜可該上課了。”豫梅在外屋地的櫥櫃裏找了個饅頭一邊吃著一邊嘟囔著。“語文練習冊還有點兒沒寫，數學跟英語都寫完了。”張曉芸從地上拿起暖壺給豫梅的茶杯裏倒了點兒熱水。“行，那明兒個再寫吧。你把涼棚的爐子打開，坐上鍋把餑餑熥上。”豫梅把剩下的饅頭放到盤子裏遞給曉芸，之後便進東屋去換衣服。豫梅換好短褲，從外屋地拿起臉盆到晾台的大鋁盆裏了一盆曬好的熱水，穿過東牆的月亮門走進東院。豫梅家的院子裏一共有五間房，東邊兩間是公公婆婆住的，西邊三間是他們四口兒的，中間隔了一堵帶月亮門的牆，這樣兩邊兒既不影響也有個照應。今年五一兩個老人輪撥兒到張玉海的大哥張玉江家裏，東院便空了下來。豫梅把臉盆放到東院的晾台上，洗了洗臉跟頭發，擦了擦胳膊和大腿，但身上的黏稠還是讓她感覺從裏到外都不舒服。“曉芸，給媽把胰子拿過來。”“看著”周圍沒什麼動靜，豫梅脫了身上的小背心和短褲，把盆裏剩下的水都到身上，拿著胰子從脖子到大腿都搓了一遍。隨著胰子水產生的小泡沫在豫梅白皙的身子上慢慢地破開、消退，那西天上的火燒雲伴著一絲涼意似乎也在逐漸地吸走豫梅身上的黏稠與悶熱，豫梅此時已經忘了下午的暈厥，忘了曉芸還沒端來的熱水。“媽，媽......”豫梅立刻醒過神兒來，她趕緊用手巾擦了擦身子，穿上小背心和短褲朝西院走去。“曉芸，四嬸兒回來了嗎？”“二哥，我媽回來了，她在東院......”還沒等曉芸說完，豫梅便從東院走了出來，“曉偉，你們回來了。”“四嬸兒，您沒事兒了吧。我跟曉輝到鎮上去找四叔，但四叔下鄉辦事兒去了。我們回到鎮中，梅大夫說您一個人回來了，讓我們趕緊回來看看。”“沒事兒，曉偉，今兒個下午沒誤了你上課吧。”“媽，您下午怎麼了？”曉芸抬頭望著豫梅。“咱媽今兒下午在地裏.....”還沒等曉輝說完，豫梅便打斷了他，“沒事兒，曉芸，就是熱著了。曉偉，這事兒回去就別跟你爸媽說了啊。”“嗯......”豫梅這才發現張曉偉跟曉芸、曉輝一樣也盯著自己，“曉偉，給你擦擦汗吧”豫梅順手把手巾遞給張曉偉。“沒事兒，四嬸兒。”張曉偉回過神兒來，習慣性地卷起身上的T恤擦了擦臉，“那四嬸兒，沒事兒我先回去了。”“曉偉，飯都熟了，要不晚上你就在這兒吃吧。”豫梅還是“讓”了一下。“不用了，四嬸兒，我媽不讓我......”張曉偉一邊說一邊向大門走去。“行，那四嬸兒就不留你了，你回去慢著點兒啊。”豫梅跟著張曉偉出了大門，看著張曉偉上了洋車，“今兒這事就別跟你媽說了，”豫梅再次囑咐張曉偉。“知道了，四嬸兒，您回去吧。”送走曉偉，豫梅插上了大門回到院子裏，聽到曉輝正滔滔不絕地跟曉芸白話著，“行了啊，今兒這事兒就別跟你爸嘟囔了啊。”豫梅雖覺得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兒，但在村裏傳來傳去免不了有人添油加醋，尤其是傳到那些愛拉老婆舌頭的人的耳朵裏。吃完晚飯，豫梅帶著兩個孩子把涼席鋪到院子的晾台上，一邊扇著扇子一邊哄著兩個孩子。村裏的電壓一向不穩，到了夏天用電高峰期電壓更是低得連燈棍兒都打不起來，更別提電視了，所以天一擦黑各家各戶吃完晚飯便成群結隊的出去遛彎兒。張玉海跟豫梅說大晚上的帶著孩子出去不太安全，其實豫梅自己也不太願意出去去聽那些風言風語，更不願意去摻和那些沒影兒的事。“嫂子，在家呢嗎？......”一陣咚咚的敲門聲打斷了豫梅講給孩子們的那些美好的神話故事，家裏的柴狗也扒著門汪汪地叫著。“來了，等會兒啊......”豫梅一邊回應著一邊讓兩個孩子收拾涼席回屋。“嫂子，主任今兒喝得有點兒多......”陳濤扶著張玉海往院子裏走，豫梅一邊攔著家裏的柴狗一邊搭著張玉海的另外一隻胳膊，“小陳兒，你們這是在哪兒喝的啊？喝這麼多。”“嫂子，今兒個市裏來人檢查，主任就多喝了兩杯。我要不是開車，估麼著也得喝趴下。”“我沒喝多......誰說我喝多了......咱們再走一個......哦...哦...”張玉海一邊肆無忌憚地大聲嚷嚷著一邊幹嘔著。“就讓他蹲這兒吐吧，小陳兒，要不你先回去吧。”豫梅跟陳濤把張玉海撂到院子東邊的空地上。“行，那嫂子我先回去了。”陳濤也有些搖晃地出了大門。“小陳兒，你道兒上慢點啊。”豫梅送走陳濤，把門插上回到院子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