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死寂。
晦暗的空間裏，連月光都隱匿，連燭火都噤若寒蟬不敢搖曳，連靈識與思緒都停止流動凝固到窒息。
整個世界，仿佛隻剩下我和少年的身影，而聯結二人的，則是他手中的槍管和從槍管中延伸而出的死亡。
那麼。就請你。
去死吧。
略微歪過臉頰的少年，嘴角溫柔笑意，身影仿似在像最愛之人傾訴著情話。
而我，除了呆呆地看著他手指扣動扳機的微妙卻毫不猶豫的動作，什麼也不能說，甚至什麼都不曾想，帶著如墜深淵的絕望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他不會再手下留情了。
從他的目光他的笑容他的指尖，我都知道自己已經被宣判了死刑。我觸及了他的禁臠，擊碎了他的驕傲，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逼到絕境，以至於連偽裝都徹底拋棄，連理智都視作多餘，隻想任憑自己的憤怒驅使著自己的身體，將眼前的少女徹底地揉碎。
死在這樣的瘋子手下，還真是……毫無意義呢。
我想要苦笑，卻連嘴角都已經不再受我支配了。
我想要閉上眼睛佯裝坦然，卻不想眼睛已經成了先一步的背叛者，踏入了死亡的領地，無法再由我操縱了。
啊啊。
經曆了那麼多死別，自己也在死亡的邊緣徘徊了幾次了吧，可是真正到了這最後的時刻，卻還是根本抑製不住恐懼啊。
呐，艾柯。
那個時候的你，是如何在這樣的恐懼下控製自己的身體，拯救我的生命的呢。
艾柯，艾柯……
“莫蘭大人！”
原本是絕對無法被打斷的瞬間。就連我都已經放棄反抗，接受命運的瞬間。
當那個低沉嚴肅中，透著不同於往日的些許的急躁的聲音，伴隨著來自外界的仿佛裂隙般逐漸打開的微光滾石般降臨的時候，我產生了近乎看見天神的幻滅感。
然而，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出現在我的視野裏的，卻是幾乎完全融入周遭的黑暗，黑色立領長衣束縛著健壯的身體，蒼白的刀削斧鑿的麵孔之上是一頭一點也不適合他氣質的紫色半長卷發。
怎麼是他。
這一刻的我，在一瞬間猜想過來自任何人的拯救，瑟琳娜，傑裏休斯，雖然一直不曾出現我卻相信他一定還在的諾維德，甚至是此刻應該遠在鐸恩的兄長洛達和按理說已經徹底地離開了我的艾柯——但是我卻從來沒有對眼前這個男人抱有過絲毫想望。
古德裏恩·白默爾。
“莫蘭大人。”
即使在麵對自己最最珍視的族人們性命受到威脅的時刻，我也從來沒有見過他露出這樣的表情，偉岸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陰翳的紫色瞳孔以流星雨的速度閃動，不斷劃破夜空的各種情緒，在我和莫蘭，在那險些就沒能阻止的結局之上遊移。
“古德裏恩。”
令人窒息的沉默後，莫蘭緩緩開口了。他的目光沒有從我的臉上移開，仿佛他根本就不在和男人對話，語氣也是毫無情緒的冰寒。
“誰允許你打斷我和伊薇小姐的晚餐的。”
“你醒醒。”整個棄誓者中，如果說有人敢於做到違背莫蘭的意誌並與之分庭抗禮，那就隻有可能是古德裏恩了。麵對少年的殺意他一步不退，隻是微微皺眉。
“冷靜點。你知道你差點犯下怎樣的錯誤。”
“錯誤。我犯下的錯誤可不少。”
“隻有這個，是絕對犯不起的。你比我更清楚，不是麼。”明明是在勸說著莫蘭，卻以非常危險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古德裏恩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有些戰栗，下意識地向後跌退一步，然而同樣因此我也終於可以得以喘息。
“……我當然知道。”
莫蘭畢竟是莫蘭，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瘋子。明明之前陷入了那樣的怒意，在我看來即使是古德裏恩也不一定能夠將他阻止，然而僅僅是一次呼吸的時間，他便像回到了往日的情緒般重新戴上了麵具。
“可是沒辦法呢，不能怪我呢，畢竟伊薇小姐她放棄與我們的合作。這樣的力量，如果不能為我所用，那麼與其留著做隱患，不如由我親手解決，我啊可是非常理智地做出這樣的決定的呢，你說是嗎，伊薇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