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瑟琳娜·恩曦】
夜，無聲的黑暗，仿佛要將一切連同自己本身一起吞噬。
烏煙瘴氣的天空，連紫色的月也敬而遠之，我已經不記得自己曾經多少次注視著這樣的天空。
陰沉得，就像是壓在我們肩上沉重的命運。
躺在自己的房間裏，靜靜地看著窗外的我，毫無疑問地失眠了。
雖然說的確是自己的房間，卻是因為名義上“首席監察官”的身份而在基洛埃要塞內部分配的豪華房間罷了。比起它來，我倒是更傾心於自己長期居住的隱於地下暗道的小房間，至少在那裏我能夠安心入睡，不會被破碎的畫麵和紊亂的記憶攪得徹夜難眠。
“迎接”伊薇的計劃失敗了。
同時到場了我，古德裏恩以及莫蘭本人的作戰，先後同艾克琉斯，湮滅魔王交戰，混沌中變數頻出的戰鬥的最後，我們卻還是什麼都沒有得到。
在注視著那幾乎將整個湮滅的一半包裹其中的巨大光輪逐漸縮小，直至消失在視野之中的時候，莫蘭的表情扭曲得仿佛遭到湮滅感染的垂死的凶獸。
沒有人能夠想到，擋在我們計劃之前的最後一層阻礙。
竟然是我們一直以來作為神的代言而崇拜著的聖女自己。
同時，我也不願意相信在這之前的另一個事實。
那就是，莫蘭竟然為了自己的計劃，將聖女親手殺死，這個事實。
……到底怎麼了啊，這個世界。
善良的人們沒法得到幸福作為回報，舍棄一切，不惜背負罵名也要做出改變的人們，也敗在了殘酷無情的“正義”之前。
我很少懷疑自己所作所為究竟正不正確。
準確地說，那是在遇到那個少女之前。
相對於我的生命來說，和伊薇·甄妮斯有交集的時間實在是太短太短了，但是就在這不到半年的短短時間裏，我感到了一種可怕的傾向。
作為武器的自己，正在漸漸地軟化和變鈍，這樣的傾向。
而這一切的原因，我想，或許都是因為她的存在吧。
她的善良。
她的天真和脆弱。
她的被夾在命運中間的無力，和她即使改變了自己也要變得堅強，再以這份堅強竭盡全力保護自己所愛之人的倔強。
所以，第一次，我和一個來自根本無法相互理解的幸福世界的少女談起了自己的悲傷過往。
同樣地第一次，我為了一個和自己毫無相關的人求情了。
依然是第一次，我竟然在刺傷了一個人的身體之後，止不住地對她說，對不起。
“我已經不再堅硬，不再是一把鋒利的匕首了。”這樣的聲音讓我感到非常地不安，然而更不安的是，我竟然開始懷疑我一直以來所堅持的道路了。
殺了那麼多的人，改變了那麼多人的性命，甚至不惜推翻整個世界來開創新的世界，這樣做……真的值得嗎。
我不知道答案，也沒有人知道答案。
因為沒有人可以決定整個世界的軌跡。
人不可以，就連神也不可以。
因為，這是大家的世界，是每一個人的人生組合而成的，共有的世界，不是麼。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我的指尖早已經深深地沒入柔軟的被單中。柔軟的東西都是毒品，他們讓人放鬆，讓人使不上力，逐漸讓人變得同他們一樣柔弱。
糾結在這種傾向之中的我，仿佛一把被包裹在錦緞之中的殺人尖刀，根本無法平靜自己的心情，而就是在這樣的狀態下，我聽到了來自門外輕微到難以察覺的腳步聲。
腳步聲停止。
大約幾秒之後，是鑰匙嵌入鎖孔的金屬連響，再然後，我的房門被緩緩推開。
而我的匕首，早已經抵在來人的脖頸之上。
“這麼深夜，偷偷摸摸來到我的房間是想要幹什麼呢。”
“……果然和傳言的一樣，有著獨特的歡迎方法啊，瑟琳娜小姐。”
溫柔和煦，卻讓人感到莫名地厭惡的聲音。光緩緩潑灑到來者的臉上，我終於看到他本應該已經蒼老鬆弛卻依然勉強維持著年輕時的英俊輪廓的麵龐。
“哦，我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傑裏休斯大人。”
我收回匕首。
雖然眼前的男人在玩弄權術上的能力整個原大陸無人能出其右，但是我並不認為他在物理層麵上能給我帶來威脅。
我關心的是，他究竟是因何而來。
原本在棄誓者的派係裏，他便是和我完全相悖的一方，有著兩位八方守護支持的他，憑借莫蘭對自己的信任逐漸將所有政務把握在自己的手中，而像我和古德裏恩這樣的武官代表者則被他一直壓製，雙方勢如水火。
如果說一定要給當今的原大陸局勢找一個原因的話，那就是傑裏休斯了。以個人之力延緩著我們的計劃，將本來可以迅速開展和結束的革命拖成了一場席卷世界的戰爭，而基諾埃要塞在他的改造下也完全成了一個嚴苛的政治鐵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