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英籍女作家韓素音有著諸多交往,除了我為她所寫的報告文學《韓素音關注著中國的命運》之外,這裏把多年來為她寫的報道以及采訪筆記編選在一起,算是采訪手記,以紀念這位遠逝的長者。
初識韓素音
1980年7月,我深入羅布泊采訪,參加尋找在那裏失蹤的彭加木。彭加木和羅布泊給了我不可磨滅的印象,不僅使我寫出了紀實長篇《沙漠英魂——彭加木傳奇》,而且使我寫出了我的科幻小說的代表作《腐蝕》,發表於1981年第11期《人民文學》雜誌。
也因為這篇科幻小說,引起了英籍女作家韓素音對我的注意……
記得,1981年11月下旬,韓素音到達北京後,通過對外文協轉告我,來滬後要找我。
我不認識韓素音,不知道她找我談什麼事。我問對外文協,他們也不知道,並說不便問。他們原以為我是她的老朋友,而事實上我們素昧平生。
韓素音到達上海的第二天——12月3日,我應約來到她下榻的錦江飯店。敲門之後,站在我麵前的就是韓素音本人。她身材頎長、皮膚白淨,穿著一件白底鑲大紅滾邊的背心。雖說已經64歲了,卻行動輕捷、精力充沛。
我剛坐定,韓素音就用很流利的漢語點明了話題:“我是一個‘科幻迷’,從七八歲起就愛看科幻小說,愛看《Amazing Stories》(雜誌《驚人的故事》)。那份雜誌是我哥哥訂的,他是學物理的,對科學幻想小說很有興趣。不過,那時候人們都以為隻有男孩子才看《Amazing Stories》,其實我比男孩更愛看科學幻想小說。我小時候喜歡數學,數學成績特別好。我長大了,學醫。我是個醫生,對自然科學也有濃厚的興趣,經常讀科學幻想小說,有時一個月看兩三本。出去旅遊、采訪,就帶著科學幻想小說,以便在旅途中看。每年的《世界科學幻想小說選》,我差不多都讀。正因為我很喜歡科學幻想小說,所以兩年前我從國外報道中看到你的名字,就注意了。這次來到中國,又從《人民文學》第11期讀到你的科學幻想小說《腐蝕》,所以我很希望能夠見到你,請你談談自己的經曆,你怎麼寫科幻小說,這篇《腐蝕》是怎樣寫出來的?還有,請你談談中國科幻小說的情況。”
聽說韓素音原來是“科幻迷”,我很高興。我除了回答她的問題之外,還不斷向她提出問題,請她談對科學幻想小說的看法。她笑了,說在今天的談話中,她反而成了被采訪的對象。
韓素音回憶道:“在1977年,我見到鄧小平副主席時,就向他建議,中國應當提倡科學幻想小說。我認為,這是一個關係到未來、關係到出人才的問題。這次,我見到了總理、副總理,又向他們建議,要重視科學幻想小說。我覺得,科學幻想小說對小孩子的影響很大,能夠培養他們對科學的興趣。現在,很多人不懂科學。比如,坐汽車的,不知道汽車為什麼會跑路;坐飛機的,不知道飛機為什麼會飛;看電視,不知道電視是怎麼回事;就連月亮上是什麼樣的,也不知道。現在,宇宙船已經在太空中飛行,許多人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對於機器人,也不懂。
“孩子們最初是愛看神話故事。稍微大一點,就應當讓他們看科學幻想小說。我自己就是這麼過來的。特別是現在,科學技術越來越重要。文學應當與科學相結合,文學家應當學習科學。科學幻想小說,是新東西,是一種新的文學。科學幻想小說作者,正在創造許多新的詞彙。比如‘black hole’(黑洞)、‘quark’(誇克),這些新詞彙最初就是出現在科學幻想小說之中,現在成了科學上的專業名詞。”
韓素音談了對《腐蝕》的看法:“我是學醫的,是個醫生,所以對你這篇描寫天外微生物的小說,格外感興趣。這篇小說的含義很好,寫科學道德問題。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小說的文學性很好,把人物寫出來了。故事的結尾,寫得特別好,我很喜歡。讀到那裏,被感動了。不過,我要向你提一條意見。作家是應當歡迎別人提意見的。我從醫生的角度對《腐蝕》提意見。我覺得,那個姑娘在看顯微鏡時,寫得不夠緊張。遇上那麼可怕的微生物,應該寫得更加緊張一些。從取樣,到用顯微鏡看,要寫得緊張。我對顯微鏡很熟悉。你想,這種微生物要吃掉全世界!怎麼辦?怎麼辦?多緊張哪!另外,對於這種烈性腐蝕菌,還可以加上科學的討論、說明,寫上二三百字,或者500個字。這是我看了以後的意見。”
韓素音說,國外有的科學幻想小說,也寫了微生物。不過,寫得很恐怖。她立即舉了個例子。她看過這麼一本西方科幻小說:英國一家人家的孩子及愛犬,不幸被汽車壓死。丈夫怕妻子過於悲傷,就帶她到法國旅遊,希望她忘了不幸。妻子在法國看到一隻狗,跟死去的狗很像,就把狗帶回英國。一天,狗咬了送牛奶的人。此後好幾天,未見那人送奶。妻子一打聽,別人告訴她那隻狗是瘋狗,咬了送奶人,使送奶人死了。妻子不信,說送奶人是老死的。誰知那狗確實是隻瘋狗,竟能把病菌擴散到空氣中,使人中毒。結果,妻子死了,許多人都死了。丈夫是醫生,當他出差回來,看到死了那麼多人,很悲傷,自殺了。
韓素音說:“我看了那本科幻小說,很恐怖,睡不著覺。其實,那篇小說也涉及道德問題。那醫生自殺,就是因為看到自己家的狗,使許多人死掉,不道德。”
接著,韓素音問起我個人的創作經曆。當我告訴她,我於1963年畢業於北京大學化學係,她拍了一下手,大笑起來:“怪不得,小說裏對科學那麼熟悉。”
韓素音又問起《腐蝕》的寫作經過。
我告訴韓素音:1980年7月,我到新疆羅布泊,參加了搜索中國科學家彭加木的工作,在那裏采訪。我熟悉了沙漠裏的生活。我曾在那裏多次坐直升飛機搜尋。小說裏寫到,晚上以沙洗腳,那時候我自己就是這樣的,臨睡前光著腳在沙漠上走一圈,用沙洗腳。在那裏,我采訪了許多彭加木的戰友,深為彭加木的獻身精神所感動。彭加木的精神、道德是很高尚的。他自稱是“鋪路石子”、“建築工人”。建築工人造好房子,自己不住,走了,又去造新房子。彭加木為邊疆造了實驗室,造好了,走了。可是,竟有人說彭加木沒什麼學說貢獻,沒有多少論文,彭加木是在上海搞不出東西來,才到新疆去的等等。小說中的故事,與彭加木的事跡沒什麼直接的聯係,但是方爽身上,有彭加木的影子。至於王聰這樣的人,我在科學界常常見到,那樣的人是很多的。寫這樣的關於科學道德的小說,早就有設想了。但是覺得還不成熟,沒有寫。後來,《人民文學》的編輯來上海組稿,鼓勵我寫出來,給了很多幫助,這才寫出來。
韓素音還問起我的工作情況。
我答道:我畢業後,一直在上海科學教育電影製片廠擔任編導工作。走南闖北。我到過飛機場,住在那裏,坐過各種各樣飛機;也曾隨潛水艇出海。我到過興安嶺,也去過嘉陵江,到過各種各樣的工廠,也曾在農村住過……這樣的工作,使我的生活麵打開了。近一年多,從事專業寫作。
韓素音說,作為一個作家,應該懂得很多生活,特別是寫科學幻想小說。
縱論世界科幻小說
接著,韓素音點燃了香煙,評論起世界各國的科學幻想小說:
“我最喜歡的,是英國科幻小說作家H·G.威爾斯的作品。特別是他的《時間旅行機》、《隱身人》和《大戰火星人》,寫得太好了。一直到現在,我還常常看到有人模仿他的作品,寫時間倒流呀、隱身呀、火星人呀。我以為,威爾斯的科學幻想小說,是第一流的。英國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化身博士》也很好。法國科學幻想小說作家儒勒·凡爾納的作品,在科學上比較可靠。他是搞科學的,很注意科學性。美國科學幻想小說作家I·阿西莫夫也是搞科學的,他是生物化學博士。他寫的科學幻想小說很多,我最喜歡的,是他關於機器人的小說,特別是那部《我,機器人》。他是寫機器人的能手。他在科幻小說中提出的關於機器人的三原則,得到了科學界的普遍承認。阿西莫夫著名的“機器人三原則”是:機器人不可傷害人,或眼看人將遇害而袖手旁觀;機器人必須服從人給它的命令,除非這種命令與第一原則相抵觸;機器人必須保護自身的存在,除非這種保護與第一、第二原則相抵觸。
“不過,隨著科學的發展,現在有的科幻小說已經超越了阿西莫夫的‘機器人三原則’。我看到一本科幻小說,寫一個機器人像真人一樣。人們不知道他是機器人。他是個很好的機器人,大家把他選為總統。這時他的敵人就揭了他的老底,說他是機器人,不能當總統。於是,機器人就團結起來,打敗了敵人——機器人征服了人,不是‘必須服從人給它的命令’了。最近,法國、南斯拉夫、日本的科學幻想小說創作也很活躍。蘇聯的科學幻想小說,我看到不多。”
韓素音如數家珍似的逐一評論。她自稱“科幻迷”,確實名副其實。她談及了對科學幻想小說創作的看法:
“科學幻想小說是科學化的小說,要立足於科學,不要脫離科學。現在,西方的科學幻想小說,有的脫離了科學,那就成了神話。科學幻想小說不是神話。它要符合科學。有的西方科學幻想小說古裏古怪,有的很恐怖,不適合於孩子看。”
韓素音說自己很喜歡講故事:
“有一本西方科幻小說,描寫人們乘宇宙船,在金星附近找到一個星球。那裏的自然條件比地球還好,很適合於人類。那裏的莊稼長得很快,產量又高。人們來到那裏,生活非常美滿。可是,由於生活優裕,人們變得越來越懶,整天躺著睡覺,一動也不願動。後來,這些人在地上長根了,變成了樹,再也動不了。”
韓素音說,像這樣的科學幻想小說,諷刺那些偷懶的人,主題是好的。可是,人會變成樹,這缺乏科學根據。故事有趣而科學想象力又豐富的,才是優秀的科學幻想小說。
韓素音說看過這麼一本科幻小說,寫得不錯:
“有一個國家的金庫,存放了許多黃金。為了提防偷盜,看守非常嚴密。可是,有一天,金庫裏的黃金居然全都不見了。人們在現場找不到任何作案的蹤跡。後來,把科學家請來,這才真相大白——原來,作案者把黃金轉移到‘第四度空間’去了。科學家想辦法把黃金從‘第四度空間’弄回來,於是,金庫裏又滿是黃金了。”
韓素音又舉了另一本科幻小說為例:
“有一個孩子喜歡拉小提琴。他發覺,一拉小提琴,琴聲會震破玻璃。後來,孩子深入鑽研,發明了一種機器,能夠發出這種聲波。這種發明被政府拿去用於戰爭,強大的聲波使坦克震破了,兵艦震破了,飛機震破了。政府打了勝仗,很高興。可是,孩子一點也不高興,因為他的發明成了殺人的武器!”
韓素音認為,這兩本科學幻想小說既有科學內容,又有新奇的幻想,十分引人入勝。
韓素音了解了我的創作經曆,又問起中國科學幻想小說創作情況。我簡略地作了介紹。
“中國科學幻想小說已有80多年曆史。據我所見,中國早在1900年,就已開始翻譯出版外國的科幻小說。1904年‘荒江釣叟’先生開始在雜誌上連載他創作的科學幻想小說《月球殖民地小說》,長達13萬字。這是目前已查到的中國人創作的最早的科學幻想小說。除此之外,我還查到一大批清朝末年的科學幻想小說,可見中國科學幻想小說創作起步並不算晚。1932年,老舍發表了中篇科學幻想小說《貓城記》,這是中國早期科學幻想小說力作。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中國科學幻想小說有了初步的發展。最近3年來,發展異常迅猛。據我很不完全的統計,中國短篇科學幻想小說在1978年為32篇,1979年為80篇,1980年為120篇,而1981年預計可超過200篇。”
韓素音還很關心地問中國科幻小說在國外的影響。
我答道:
“中國科學幻想小說界與外國同行們的交往,開始於1979年。那時,英國科學幻想小說協會主席布賴恩·阿爾迪斯(Brian Aldiss)訪問中國,鄧小平副總理接見了他。美國匹茲堡大學的科學幻想評論家菲利浦·史密斯(Philip E·Smith)博士也在那時來到中國。在上海外語學院開設科學幻想小說課程。他介紹我參加了世界科學幻想小說協會(簡稱WSF),我又推薦了四位中國科學幻想小說作家鄭文光、童恩正、肖建亨、劉興詩成為這個協會的會員。世界科學幻想小說協會是一個國際性組織,23個國家的科學幻想小說作家參加了這個協會。
從那以後,我們與外國同行們的交往日趨密切。特別是日本,在1980年成立了‘中國科學幻想小說研究會’,翻譯、出版了中國科學幻想小說,發表了許多關於中國科學幻想小說的評論。
1981年8月底在荷蘭召開的世界科學幻想小說作家年會上,展出了中國科學幻想小說著作。9月,在美國丹佛舉行的第39屆世界科幻大會上,放映了中國科幻著作封麵幻燈。
美國同行們對中國科幻小說也很關心,不斷來信,約我寫文章介紹。今年,我已在美國發表了兩篇論文和兩篇報道。其中特別是為《奇異的解剖學·科學幻想小說》(Anatomy of Wonder:A Critical Guide to Science Fiction)一書寫的《中國的科學幻想小說》一文,詳細介紹了中國科學幻想小說的曆史和現狀。該書主編巴羅(Neil Barron)先生在序言中熱情指出:‘中國科幻小說的迅速發展若如葉先生在文章中所述,那麼在不久的將來,一定將會千花齊放。’這篇文章的中文稿,已在香港發表。最近,我還應瑞典科幻小說協會主席之約,寫了介紹中國科幻小說發展曆史的文章。”
韓素音聽了,十分高興。她告訴我,她認識阿爾迪斯先生,曾同在一家出版公司工作。
她很有興趣地翻閱著1981年11月在紐約出版的美國科幻雜誌《軌跡》(LOCUS),上麵發表了我的《美國科學幻想小說在中國》一文。當她看到其中的一則消息說,《世界科學幻想小說選》第一卷將收入中華人民共和國、瑞典、丹麥、南斯拉夫、匈牙利等國的作品,她笑了,說道:“不是寫‘中國’,而是寫‘中華人民共和國’!你們的科幻小說比小說更早地走向世界,被收入世界性的選集。”
她還說,中國科學幻想小說應當有中國的特色。比如,我們有孫悟空,能不能把孫悟空寫入科學幻想小說?寫一個科學的孫悟空,讓他為“四化”服務!她認為,科幻小說的作者應當是“雜家”,莎士比亞就是這樣的人,他懂得文學,也懂得曆史、哲學、地理,知識很淵博。
她笑著告訴我:“在我們家裏,我是搞文學的,喜歡看科幻小說,想從科幻小說中開闊思路。我的愛人是工程師,他不愛看科幻小說,愛看驚險小說。”
她關切地詢問我已經出了多少書,說希望我不要寫得太多,要努力提高作品的質量。
她很誠懇地說:“寫作,是一種很細致的藝術。寫得太多,會使人失去了創作情緒。”
韓素音的日程安排很緊,她看了看放在茶幾上的手表,時間不多了。她很抱歉地表示,要說的話沒有說完,以後有機會再談。我問她,今天的談話內容,是否同意公開發表?她爽朗地大笑起來說:“歡迎!”
臨走的時候,我拿出照相機,給韓素音拍照。當鏡頭剛對準了她,她忽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記起了一件事:“對了,差一點忘啦,你趕快把你的地址留給我。我回去以後可以不斷地給你寄科學幻想小說,這比拍照更重要!”
12月5日,當我把照片印好,送給韓素音時,她贈我兩本美國出版的科學幻想小說。她說自己在旅行中常帶著科幻小說抽空閱讀,這兩本書便是佐證。她知道我的一部長篇科學幻想小說可在年底出版,非常感興趣,留下地址,囑我在出版後一定寄給她。翌日上午,她就離開上海了。
從此,我與韓素音有了許多交往。她後來每一次到上海,差不多都要約我見麵。
韓素音談信息革命
1984年3月13日下午,春雨瀟瀟,韓素音女士在滬約我談話。
這次,韓素音在中國作了兩個多月的旅行,由川來滬。我應約來到上海國際俱樂部。她很高興地對我說:“又見麵了,又見麵了。”
韓素音,已經76歲高齡了,行動還是那麼輕捷,反應還是那麼迅速。她的頭發理得很短,整個耳部都顯露出來。
韓素音興致勃勃地談起了當前的信息革命。她說,信息革命是那麼的快,有人趕不上。趕不上怎麼辦?趕哪!除了趕之外,沒有別的辦法。你不能埋怨速度太快,你應當加快自己的速度,要趕上去!信息革命不管你趕上趕不上,它照樣在那裏飛速前進。
韓素音說,信息革命發展那麼快,使很多科學幻想都變成了現實。就拿矽片來說,那麼一小塊,可以有那麼大的本事。從一個磚頭那麼小的Computer(電腦),可以查到全美國各圖書館的資料。這在20年前,寫成科學幻想小說,也許有人還不相信呢!還有,不久前從電視屏幕上,看到了美國“挑戰者號”的宇航員布魯斯·來坎德利斯和羅伯特·斯圖爾特,在太空中“散步”。這太神奇,太有意思了。這在20年前,同樣也是科學幻想,如今成了現實啦!信息革命飛快發展,科學幻想小說要走在它的前麵。
昨天的科學幻想,成為今天的科學事實,今天的科學幻想,必將成為明天的科學事實。韓素音說,現在的科學幻想小說中,常常談到外星人。在今天,這是科學幻想。可是,在宇宙中,有幾千萬萬萬萬萬萬個星球,誰能說隻有一個星球——地球上有人類呢?誰能保證說,別的星球上就沒有人類——“外星人”呢?韓素音認為,盡管我們還沒有看到外星人,但是外星人肯定有的。我們這一輩子也許看不到,我們的後代一定會看到外星人!接著,她又說起了激光。現在許多科幻小說中,寫了宇宙戰爭,寫了激光炮、太空激光站。其實,這樣的激光武器,也完全可以實現的。
韓素音談論了電腦、航天飛機、外星人、激光之後,很強調地說道:“每一項發明,每一種機器,都改變我們的環境,改變我們的生活。就拿電冰箱來說,有了它,你不必每天去買菜,可以一個星期買一次,把菜放在冰箱裏。冰箱,不就改變了你的環境與生活?在信息革命中,大量的新發明、新機器湧現。在這樣的時代,你能夠不去關心科學、了解科學嗎?有的人,至今還不關心科學。我不懂這些人為什麼對科學這麼不關心?”
韓素音說,搞文學的人,千萬不要關起門來搞文學,以為文學和科學毫無關係。不對的,那樣的看法是不對的。作為文學作家,首先應當了解生活,熟悉生活。在信息革命時代,科學已經深深地滲入生活。你不了解科學,就不了解你的環境、你的生活,那麼,你能寫什麼?
韓素音說,科幻小說很重要,是宣傳科學的工具。從某種意義上講,科幻小說是信息革命的先鋒!通過科幻小說,可以使人熱愛科學,了解未來。要讓孩子們多看科幻小說,使他們從科幻小說中產生對科學的興趣。她笑著說:“我自己就是從小愛看科幻小說,喜歡科學。後來我學醫。我從來沒有想當作家。我現在成為作家,那是因為我有了生活。我當作家是偶然的。盡管我現在搞文學,我仍關心科學,關心科幻小說。正因為這樣,信息革命來了,我不感到突然。我了解它。科幻小說是很重要的文學品種。在現代文學中,科幻小說應當占有一定的地位。”她談起了國外的科幻小說情況。她說,在國外,科幻小說已經有100多年的曆史,現在科幻小說相當普遍。她談到了英國、法國、美國的科幻小說。她說最喜歡美國科幻小說作家阿西莫夫的作品。
我說,很感謝她,常常給我寄外國的科幻小說。她馬上便說:“你不要以為,我送給你的科幻小說,都是好作品。裏頭有好的,也有不好的。科幻小說要有科學的邏輯。這樣的作品,才是好作品。我回去以後,還要給你寄一本法國的科幻小說。那本科幻小說寫得很不錯。”
韓素音談到了她對科幻小說創作的看法。她認為,猶如文學、小說、詩歌創作中也存在一些缺點一樣,科幻小說創作同樣存在一些問題。比如,有的作者把封建的、落後的東西,寫進科幻小說。那是不好的。也有的作品,把科學家神化,變成神一樣。她不讚成。她說,舉個例子,就拿道教來說,道教是宗教,可是,《老子》是一種人生觀,裏頭有一些可取的東西、科學的東西。你應當采取分析的態度,從《老子》中取出一些科學的觀點,而不應當宣傳道教,宣傳宗教。封建的東西,落後的東西,在科幻小說中不能宣傳。科幻小說應該宣傳科學的東西。當然,也絕不因科幻小說創作中存在一些缺點,就否認這個品種。
韓素音笑著說,中國科幻小說應該大發展,這是很重要的事情。在當前信息革命到來的時刻,要造成一種科學的氣氛,仿佛就連空氣中也有科學,也有科幻。科幻小說作者們要多多創作努力寫出一批有質量的好作品,為社會服務。她對中國科幻小說的近況十分關心。她告訴我,這次來滬前,在成都曾與流沙河同誌談過科幻小說創作,知道不少關於中國科幻小說的情況。她熱情地說,我支持你們!
韓素音又一次提到,早在1977年,她見到鄧小平副主席時,就向他建議,中國應當提倡科幻小說。後來,她又在各種場合,在她的講演、文章中,多次提到要重視科幻小說創作。
在談話時,考慮到“內外有別”,對於前一階段我國科幻小說的情況,我曾力圖避而不提。但是,韓素音女士對我國情況極為熟悉,她主動地談到那些問題。
我把韓素音的這些在當時不宜公開發表的原話加以整理,寫成簡報,供內部參考用。以下這些,是她主動談及的一些看法。
韓女士說,那時候,看到有人說科幻小說不好,是“精神汙染”,她很反對,很討厭。
她說,科幻小說是很重要的,是宣傳科學的工具,不是精神汙染。科幻小說界某些人,有的寫了一點過分的東西,但你不能說這是精神汙染。科幻小說是很需要的東西。
韓素音舉了個例子說,她的朋友流沙河,也寫科幻小說。後來,遭到批判,說是精神汙染,說他寫鬼。其實他是寫沒有鬼,被誤解了。他的意思是說沒有鬼。流沙河說,他寫那篇東西,就是要證明世界上沒有鬼。可是,卻被說成宣傳鬼。
韓素音說,把科幻小說說成精神汙染,是傻勁兒,傻得要命!在四川,突然之間,一個女同誌對韓素音說,哎呀,科幻小說不好,是精神汙染。韓素音立即問她看過科幻小說沒有?那女同誌說沒看過,她不懂。
韓素音說,提到鬼,她也反對。不能把封建的、落後的東西,搬進科幻小說。但是,這如同詩歌、其他文學品種也存在一些問題一樣。科幻小說這個品種是好的。科幻小說對於中國科學的發展、對於中國的“四化”建設,都是有好處的。中國科幻小說受到打擊,她會生氣的。
韓女士希望中國科幻小說的作者們排除幹擾,努力寫出有質量的作品來。她說,她從小就愛看科幻小說,她非常關心中國科幻小說的發展。她說,早在1977年,她見到鄧小平副主席,就建議過中國要重視科幻小說。後來,她見到總理,也談過這一意見。她在1982年向中國領導人提出的《關於未來的備忘錄》中,強調了信息革命,也談到了科幻小說。她以為,在中國當代文學中,科幻小說應該占有重要的地位。
韓素音非常熱情、誠摯地說,她支持中國的科幻小說,願意為發展中國科幻小說創作而呼籲。
韓素音的時間表排得很緊。在結束這次交談之後的翌日,她便飛往香港。臨走時,她把《文彙報》上一篇介紹“矽穀”的科普文章剪下來,放進包裏——她是那樣的關心科學的最新信息,那樣的關注著信息革命。
關心中國兒童
1985年6月25日,韓素音在上海約我見麵。聽說她向來喜歡科幻小說,《兒童時代》雜誌編輯部委托我向她轉交榮譽顧問聘書。
“科幻小說的事,我支持!兒童的事,我支持!”韓素音女士接過《兒童時代》雜誌社的“微型科幻小說征文”榮譽顧問聘書,連連這麼說道。
“我很忙,顧不上做各種各樣的顧問。但是,《兒童時代》是給兒童看的,又是舉辦科幻小說征文,我很高興當你們的顧問——表示我的支持!”韓素音女士說道。
這一次,韓素音又興致勃勃地談起了科幻小說。她說:“科幻小說有文學,有科學,又有幻想,是很值得提倡的。科幻小說在中國,應當大發展。特別是現在,麵臨著‘知識革命’(也就是‘新的技術革命’),科幻小說更需要……”
她聽說《兒童時代》是宋慶齡女士創辦的,曆史悠久,擁有眾多的小讀者,就站了起來,從客廳走進臥室,拿出了手提包,對我說:“我給《兒童時代》捐一點錢,支持這次征文,獻給兒童。”
我連忙說:“謝謝你的一片好意!你的經濟力量有限,不應當加重你的負擔。你過去已經給中國少兒基金會捐過巨款,這一次不要再捐了。”
她仍執意不肯。她說:“我捐的是外彙。《兒童時代》雜誌社可以用這筆外彙,買些外國的兒童讀物,訂些外國的兒童雜誌,對他們的工作會有幫助。我托你轉交給他們。”
我再三感謝她對中國兒童的關心。我說:“胡耀邦總書記曾經給你寫信,說你的心太好,但是不應再加重你的經濟負擔了。我想,還是按照胡耀邦總書記的意見辦吧。如果你能為《兒童時代》雜誌廣大的小讀者寫幾句話,孩子們一定會非常高興,非常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