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國家訂單-1(1 / 2)

文/王十月

終於,李想這一天對小老板提出了辭呈。小老板坐在租屋的舊沙發上,眼睛盯著電視裏吳小莉那職業的微笑。沉默許久。他想說什麼來著,想說一說李想的諾言?說一說讓李想再幫幫他?可他終究什麼也沒有說。他理解李想,並不責怪他。李想有自己的生活,沒有理由被綁死在他這輛眼看就要傾覆的破車上。

小老板說,工資的事,過幾天好嗎,賴查理……

小老板說到賴查理,說不下去了。他不止一次用賴查理來搪塞工人,說賴查理就要來了,賴查理一來就有錢了,公司也就度過困難期了,弄得全廠的工人都知道有個賴查理,知道他是工廠的救星。可是這個賴查理,已許久沒法聯係上了。連小老板自己都對賴查理的到來失去了信心。可是他又覺得賴查理不是那樣的人,這幾年的交往,賴查理給他的印象不壞。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世道,人心隔肚皮,誰又敢保證小老板看人沒看走眼呢。

李想的鼻子一酸,他太理解小老板的心情了,畢竟是多年的朋友了。他差點就改變了主意。小老板待他不薄,可以說從來就未曾把他當屬下看待,說是親如兄弟也不過分。可是想到身懷六甲的妻子,想到周城那邊催得急,想到到處都要花錢,他狠下了心,說,我做到月底吧。工資不急,你現在需要用錢。

劉梅快要生了吧。小老板還是盯著電視屏幕。

八個月了。李想說。

小老板問到了劉梅,李想就知道,小老板再難,也會在劉梅生產之前把工資給他的。從家裏來的時候,劉梅反複對他說,一定要提錢,半年的工資,趁現他還拿得出來,再過一段時間他破產了,殺他無肉刮他無皮,他想給也沒得給了。李想嗯嗯地答應著。劉梅說,別拉不下麵子。李想說我知道。劉梅說,有什麼不好說的,欠債還錢,他欠你的工資,不好意思的是他。李想說,我知道。劉梅說,你就說我要生孩子了,缺錢用。李想說,我知道了。

小老板已欠下了供應商不少的貨款了。最要命的是,工人的工資也欠了四個月。開始的時候,小老板還對工人信誓旦旦,說賴查理很快就可能結清貨款的,到時把工資一次性算給大家。可是一個月過去了,又一個月過去了,賴查理杳如黃鶴,工資隻有一拖再拖。和工人交涉的重擔,就落在了李想的肩上。李想對工人們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但還是不停有工人在辭工。辭工當然要結工資,不結算工資就要告到勞動站去,再不行就喊打喊殺的,現在的工人,也不好糊弄了,不像李想和小老板當初出門打工時那樣,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現在的工人,對付起老板來,辦法一套一套的,又是眼淚又是勞動站,軟硬兼施。小老板倒不怕那些供貨商,卻怕這些工人。終還是有工人離開了,厲害的角色,自然拿到了工資,次一點的,打一張欠條,還有老實一點的,幹脆拍拍屁股走人。小老板一天無數遍撥打賴查理的電話,電話從來沒有接通過。

李想說,我知道,這時候我不該走。誰都可以走,我不該走。可是……

小老板張了張嘴,嗓子裏像有雞毛一樣,癢。幹咳著,終於咳出幾個字:大家都不容易。

還說什麼呢。但小老板多少是有些失望的,李想一走,等於少了他的一條胳膊,他的局麵將更加的難於應付,倒閉是遲早的事。隻是,小老板終究是不甘心,他在等著奇跡出現。十年前,小老板背著一個破蛇皮袋離開故鄉,那是一個清晨,天剛蒙蒙亮,初春的風,吹在臉上,像小刀子在割,**兩邊,都是湖。湖睡在夢中,那麼寧靜,他的腳步聲,驚醒了一兩隻狗子,狗子就叫了起來,狗子一叫,公雞也開始叫,村莊起伏著一片雞犬之聲。小老板在那一刻停下了腳步,回望家門,家裏的燈還亮著。他在心底裏發下了誓言,一定要發財,當老板,衣錦還鄉。出門打工,小老板吃過許多的苦,受過許多的難。這些,都不提了罷,小老板從來沒有埋怨過生活,也沒有恨過生活給他的苦。鄉裏人有一句話,“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他一直在尋找機會,先是當工人,當技術工,跑業務。終於是有機會了,他有了自己的業務網,特別是賴查理的出現,改變了他的生活。他有了自己的製衣廠,十幾號人七八條槍,一**這麼走過來,終於有了一定的規模。他打過工,知道打工的苦,待工人不壞。他對工人說,將來工廠發展大了,我不會虧待大家。他是這樣說的,也當真是這樣想的。

小老板盯著電視畫麵,思想卻飛得很遠。李想想再說一些抱歉的話,但覺得這樣的話說出來就顯得虛偽,顯得多餘,也不說什麼。兩個男人,就這樣一言不發,盯著電視畫麵發呆。他們沒有想到,此刻,在遙遠的大洋彼岸,正在發生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這件事,改變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