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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屋後,有好大好大的一蔸馬蓮,條形的葉子極像婀娜多姿的柳絲,綠得可愛。遠遠望去,像一道綠色屏障。我曾問過母親,“養一蔸馬蓮幹啥,它又不是名花?”母親笑笑說:“傻小子,別小看馬蓮,它不怕旱,不挑地方,長得旺哩!”那時,我並不在意,根本沒想那麼多,直到母親仙逝後,我才琢磨出她說的那句話的意思,噢,母親不就像普普通通的馬蓮嗎!

母親從小沒念過書,可以說是大字不識一口袋,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識,但她很講究考道。母親結婚時,奶奶就沒了,上有爺爺,下有姑姑叔叔,好大一家子。母親很會處關係,和他們很融洽,沒紅過臉。姑姑出嫁後,每遇到困難,還來找母親幫忙。叔叔年齡小,待他比自己孩子還親,托人在城裏找了工作,安了家,他總是充滿感激地說:“老嫂如母啊!”爺爺脾氣不好,但她從不與他頂撞,有好吃的,先給爺爺;衣服髒了,給洗,出來進去,幹幹淨淨的,爺爺活了七十八歲,始終沒離開我們家。

60年代初,“三年自然災害”給黎民百姓帶來了深重的災難。別說供我念書,在家弟弟妹妹們連飯都吃不飽,那時隻有父親在生產隊裏做活,母親做家務。可是,我是頭大的,費勁巴力考上了中專,對於母親來說,就是對她最大的獎賞,她要用全部心血滿足我的需求。那時,我們屯子的婦女用苞米皮編坐墊或套包(驢馬用的),盡管每個僅賣四五角錢,對於沒有出錢道的農家來說,簡直說是喜從天降啊。

秋收季節,母親便到生產隊剝苞米,隨手將那些白淨的苞米皮攢起來,等收工捎回家。一進冬,每天母親忙完了家務,就編坐墊啦,套包啦,那年月,家裏沒有電,一盞煤油燈陪伴她度過一個又一個寒夜,差不離一個晚上就能編一個,第二天起來,母親的鼻孔裏全是黑的,天長日久,雙手凍了,腫得像餑餑,裂成大口子,淌著血水,她從不叫一聲苦,不出一個星期,十幾個坐墊編出來了,湊上三四十個,就到集上賣。

開學時,母親從兜裏掏出一些零碎錢來,一再叮嚀:“別亂花呀!”我不要,母親卻硬往兜裏塞,出門在外,沒有錢哪行嗎,我說:“我有助學金。”“那你理個發,買書本的錢從哪出呀?”我隻好收下了。我在外地讀了四年中專,幾乎每個寒暑假都要回趟家,都要從母親的手裏接過一些錢,這些錢是靠母親那雙糙手掙出來的。

中專畢業有了工作,父母見到我一點回頭錢了,好歡喜呀!可在64年底,那年征鐵道兵,數量大,部隊首長聽說我是學采礦專業,打隧道正需要你這樣的,當時我又符合條件,真想到解放軍這所大學校鍛煉鍛煉,於是就報了名,誰知真的挑上了。按說,我可以不去,但我太幼稚太自私了,根本沒替我二弟著想,結果我走了,家裏少了經濟來源。

我記得,在當兵前,我回了趟老家,父母同意我的選擇,但母親聽說我到很遠的大興安嶺,真有點舍不得,抹著眼淚哭著說:“這次你要出去幾年,別惦記家,好好幹,給弟弟妹妹做個榜樣。”在“高寒禁區”的地方築路架橋,爬冰臥雪,十分艱苦,沒到兩年,臉曬黑不說,還落下關節炎,真想找個借口,早點退伍。我把這裏情況寫信告訴家裏,本想得到母親的一份同情和理解,誰知卻得來母親的一頓批評:“你也想回家,他也想回家,那鐵路誰來修,虧你還是個男子漢呢!”“男兒誌兮天下事,但有進兮不有止,言誌已酬便無誌”這是梁啟超《誌未酬》中的至理名言,漸漸地我從動搖、彷徨中找到了自我,每逢收到家信,母親還不忘問我幹得怎麼樣呢!結果我服役了4年,卻沒享受過一天探親假,寄給母親的是喜報,是我入黨的喜訊,向父母親交了一份滿意的答卷。

自從患病後,我回去的次數多了,母親拉著我的手,打聽我家情況,還沒到吃飯時間,她就催我三妹,“快給你大哥做飯。”我沒陪上兩天,她就催我回去,感情的潮水一下子湧了出來,鼻子一酸,滿臉淚水,她一直目送到看不到我。母親的慈祥目光不時地在眼簾浮現,那深邃的目光,是愛,是鼓勵,是期待,是無聲的叮嚀……

我家屋後的那蔸馬蓮仍長得茂盛,藍紫色的花爭相綻放。每逢見到馬蓮就如同見到我母親一樣,悲傷的情愫像藤蔓一樣纏繞在心裏,她的音容笑貌無不在眼前浮現。母親,我記牢你說過的一句話,“我們老百姓,就像馬蓮一樣啊!”是啊,她的話既樸素又富有哲理,可以說,受益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