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意思的故事》之二十
他和她相識,很偶然;交往,隻有那麼一次。
他比她差不多大三十歲,可以做得她的父親。所以,那些風言風語,刮到所長的耳朵裏,這位老兵隻用兩個字來表達他的看法:扯蛋。
在中國,很有些喜歡扯蛋的人。
但張亭之能夠和這位漂亮的畫家結識,卻由於老兵。快臨近春節那陣,張亭之家的大門被拍得山響,他吃了一大驚,因為他剛到機關去參加政治學習回來,沒辦法,這是知識分子的通病。開門一看,天!滿臉刺蝟般胡茬都上霜的老兵,給他送年貨來了。
“山雞,我打的,野兔,我罩的,這鹿肉,是它自個兒一驚,撞死的,給你割幾斤嚐個新鮮,這鯉子,水庫裏的,該你白吃!”他站在屋子中央,渾身冒出霧氣,腳下汪起一灘水,滿屋是山裏的新鮮空氣。
張亭之直搓手:“老兵,老兵,往日我在台上,你不來打點,偏是我離休了,你這不是朝沒用的神仙燒香,白費功夫麼?”
老兵哈哈一笑,桌上玻璃杯都震得發響:“我在溫泉鎮是皇上,用不著跟誰打立正。張總,就因為你下野,我才來看你。不是有文件高工可以到六十五歲嗎?”
“是這樣,可我不想戀棧!”
“剛六十。”
“一天都不多待。”
“攆你?那兩位正副廳長!”
“最初,我這樣做,倒本想感動上帝,結果——”
結果可想而知,機關裏那輛伏爾加轎車,仍舊老樣子,每天早晨,先到羊胡子大街接正廳長,然後到貓胡子大街接副廳長,讓二老繼續革命。他倆早超限了,副廳長不退的原因很簡單,正職不作出榜樣,哪有副職帶頭的道理?正廳長心裏很清楚,咱倆雖然同歲,可你比我大幾個月,也得你先辦了手續再輪到我。
“這樣,你倒在家修行!”
他又點點頭。
“整天貓著?”
他又點點頭。
不過,政治學習還是想著他的,這時候就要他離而不休了。那二位精神抖擻念文件,好像沒有張亭之在場,就無的放矢了。他多年來擔當這種學習對象的角色,也隻好哭喪著一副臉聽著。正廳長念了,副廳長念,抑揚頓挫,鏗鏘有力。時不時從文件上方,掃出一絲餘光,瞅一眼半眼這位離休的總工程師。
老兵罵了一句粗話:“我操他祖宗!”至於誰的祖宗,鬧不清楚。他替張亭之憋悶,“弄點酒喝,真窩囊死了!”他脾氣暴烈,因此才從部隊轉業,擔當溫泉鎮風景區管理所的所長,科級幹部。否則,他至少得當上軍長,都這樣說。
張亭之從酒櫃拿出老窖,還沒找到杯子,老兵已揭開蓋對著瓶口飲上了。他抹抹嘴,說:“幹脆,張總,你在省城待膩了,悶得慌,就到我那地界上散散心去!”
“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都行。”
說話就開了春,說話就風和日麗,老兵從溫泉鎮給他搖來電話,告訴他,剛從水庫裏爬上來,紮了半天猛子,好痛快!
他動心了:“好,我來。”
“明天!”
“就明天。”
世界上好多事陰差陽錯,但又偏生那樣巧合,不早不晚,那天碰上了女畫家。不過,話說回來,安曼也同樣是老兵的座上客;沒有見過如此海量的女同誌,酒對她來講,無異白開水,不論多少,悉敢奉陪。所以,隻要張亭之應邀前往,遲早有見麵的可能。
張亭之起了個大早到長途汽車站去,票已售完。正懊喪間,她走近過來。那時,天色微明,光線仍很晦暗,但一個人的氣質與風度,是可以心領神會的。站房裏那麼多候車的旅客,他一眼被她吸引住了。她手裏捏著一張顯然多餘的票,要退,好幾個人圍上去。但安曼卻用眼瞟著他,她問:你到溫泉鎮去?他說是。她又問:是你自己去?他說是,她撥開好幾隻爭著要這張退票的手,好了,這票歸你了。他一迭聲地謝,她說沒啥,拖著她那帶軲轆的行李包上車去了。她穿著到處都是口袋的長外套,水洗布的,臃腫不堪,頭發像亂蓬似地用緞帶束住,但那瀟灑的背景,給他留下了難忘的印象。
他不諱言,在那一刹那,甚至有一絲綺麗的情思,從腦際閃過。春天嘛,萬物生長的季節,哪個文件也沒規定,六十歲的人不能享受從冬季走出來的喜悅。他承認,那一刻有過非分之想,這時,正副廳長馬上做出痛心的樣子,張總,張總,唉,唉,唉……還做出非禮勿聽的聖潔狀。
“我半點不打誑,從那以後,我看她倒是蠻可愛,蠻純真的女孩子。我們倆可算是忘年交,蠻談得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