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克沒有說話,和林紅碰了一下杯子,又把酒喝下去一半。因為沒有吃飯,一向酒量不錯的普克,感到酒勁很快地衝到頭頂。林紅盯著普克,等普克喝過,她二話沒說,把整整一劄酒全部喝光了。
普克擔憂地說:“林紅,真別這樣喝,我們還是慢慢來吧。”
林紅笑了:“知道我為什麼用這樣的喝法嗎?”
普克說:“我知道。可是——”
林紅打斷普克:“沒什麼可是,隻要能幫著我度過這個晚上,我就要這樣喝。”她的臉也漸漸紅起來,眼圈周圍泛起淡淡的紅暈,波光盈盈的眼神裏,表達了太多的內容。她笑著說下去:“好了,別擔心我,我對自己有數。今晚你來找我,就是想告訴我你戀愛的消息,現在我知道了,你能不能向我描述一下,她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
普克覺得自己的全身都熱起來,情緒在不知不覺中變得輕鬆和愉悅,笑著說:“她叫米朵,是一名外科醫生。她——怎麼說呢,看起來,她是個挺普通的女人,算不上十分漂亮,可有種特別的美。眼睛很明亮,充滿了好奇心,既單純,又有點兒說不出的憂鬱。聰明,喜歡思考所有她不了解的問題,善解人意,也善於傾聽。”
林紅含笑聽著,有些出神。
普克接著說:“她常讓我覺得她很矛盾,有的方麵她很堅強,幾乎和你一樣獨立。有的方麵又很脆弱,連她自己也找不到她脆弱的原因,這就更讓我不由自主地對她產生憐惜。我們認識兩年了,我心裏一直在喜歡她,可我又從來沒有向她表達,隻是因為我很擔心,怕自己沒有足夠的能力愛她。林紅,你相信嗎,愛其實是一種能力。”
林紅凝神看著普克,眼睛裏泛著一層波光,在酒吧的略顯昏暗的燈光裏閃爍不定。
普克沒有回避林紅的目光,此刻普克的眼睛雖然看著林紅,但他的腦海裏卻全都是米朵的影子。他微微笑了一下,說:“年輕的時候很容易愛上一個人,但那時卻並不會思考愛究竟是什麼。現在呢,常常會思考愛到底是什麼,可又不再容易愛上一個人。這個世界上的事情總是這麼矛盾。”
林紅平靜地說:“你現在不是既懂得了愛,也有了自己的愛情麼?”
普克看著林紅,坦白地說:“林紅,有時候我想自己是不是有些老了,對於愛,就算感覺到它的存在,卻仍然沒有信心。”
林紅喝了一口酒,眼睛看向別處,說:“也許你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愛她。”
普克想了想,說:“我很難描述這種感覺,應該說,這種缺乏信心不是針對某一個人,而是——”他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表達自己的意思,停下不說了。
林紅忽然笑了,說:“我這句話說的好像有點兒卑鄙,像是在對你們進行挑撥離間。這不是我真心的——或者說,這其實是我的真心,出自我的本能,隻是被我用理智和道德來加以評判,又覺得心中有愧了。”
普克也笑了,說:“林紅,你的頭腦好像永遠是清醒的。”
林紅笑著問:“是嗎,也包括對你一見鍾情的時候?”
普克笑著說:“你真的相信一見鍾情?”
林紅反問:“你呢?”
普克搖搖頭說:“第一眼見到的隻是一個人的外表,即使是鍾情,也隻可能是短時間的迷戀,而不可能持續太久。”
林紅說:“我不同意。一個人的外表看起來是靜止的,其實也是動態的,他的眼神,他的表情,他的姿勢,或者再加上他的言談舉止,這所有的外部特征其實都是內心氣質的反應。”
普克聽了林紅的話,認真地想了想,說:“這麼說,聽起來很有道理。我忽然想起我們辦案的過程中,有時對於一個嫌疑人,在第一次接觸的時候,從他的外部特征的確可以推測出某些隱情。雖然不能直接以此作為實證,但那種感覺到了最後往往能夠得到驗證。”
林紅笑著說:“我在和你討論感情,不是在討論案情。”
普克恍然,說:“對不起,我走神了。”
林紅目不轉睛地看著普克:“普克,你知道嗎,你常常讓我感覺你和真實生活有些脫節,好像你的心並沒有生活在這個凡俗塵世。我在想,你吸引我的是不是恰好是這一點?”
普克低下頭,笑了,說:“你沒有看到我生活中最世俗的那一麵。”
林紅說:“別想靠這個嚇跑我。我告訴你了,剛才敬酒,我送給自己的那句話是,我絕不會輕言放棄的。”
普克抬頭看著林紅,林紅目光灼灼地看著普克,普克不禁有些頭暈。
林紅又說:“不過下次我再也不會像上次那樣,靠酒精來讓你迷失方向了。”
普克低聲說:“我不相信酒精能讓一個人徹底地失去理智,也許,那隻是一個借口而已。”
林紅笑了,眼睛異常明亮,說:“你不推卸責任?”
普克搖搖頭。
林紅端起杯子和普克碰杯,很豪氣地說:“好,是個男人。不過你越是這樣,我越是不能趁人之危。我會讓你在頭腦最清醒的時候意識到,林紅也許比其他什麼人更合適你。”
普克端起杯子,他們兩人都笑了,然後把自己的酒喝幹。接著他們又換了一個輕鬆的話題,有說有笑地聊了好一會兒,不知不覺中,兩人又喝下去不少酒。最後林紅看起來也有些醉了。
普克站起身,他已經感到身體如同飄行在雲端的醉意,腳步也有些踩在棉花上的感覺。他克製地說:“林紅,我要走了,謝謝你,今晚陪我說這麼多。”
林紅手支著下巴,笑容可掬地看著普克說:“我開車送你回家。”
普克說:“不必了,你喝了酒,不能開車。我自己坐車回去,改天再和你聯係。”
林紅沒再堅持,她把普克送到了酒吧門口,看著普克坐上一輛出租車離開,然後轉身走回剛才的座位,伏在桌子上怔怔地想了一會兒,眼淚不知不覺從她的臉上滑落,她像是完全沒有感覺一樣,就任由淚水那樣恣意地在光潔的臉上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