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溪讀不下去了,全身發抖,臉上的胭脂似乎在轉瞬間被一隻無形的手褪盡了。
我用探詢的眼光看她,想從她眼神中找到答案。
茜溪終於點點頭,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抖抖地說:“何臻就是葛新……”
“你能肯定嗎?”
“我見過他的胎記。他還開玩笑說,因為他是農民出身,連身上的胎記都長得象鋤頭……他不是沒有過去的人,他有不可告人的過去……”
茜溪接著讀黎航的信:“盡管我認出了何臻,但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聯係。我曾是他的死黨,和他一起犯下了罪行。我坐了五年監獄,替自己贖了罪,在這裏引用監獄高牆上的標語很準確:‘脫胎換骨,重新做人’。我隻想過平安自由的日子。何臻逍遙在外,仍然深陷在罪孽之中。如果我和他聯絡,就等於再次與狼共舞,跳回罪孽油鍋,重新煎熬自己。我相信他會得到懲罰的,或早或晚,如果法律不能懲罰他,世人也會懲罰他……”
我感歎道:“何臻居然騙過了這麼多人,而且還常在公眾場合出現……”
“我想這也許是他的策略。他越是把自己擺在明處,越顯得光明磊落。”
這時,又有人敲門。
我和茜溪緊張地跳到門前,先後透過“透視孔”,看到了一個穿灰衣的男人。
“灰衣男人?!”茜溪驚叫起來。
“是搶走檀木盒的那個人嗎?”
“很像那個人,要不要報警?”
“你能證明他就是那個人嗎?再說檀木盒已經被送回來了。”
“那我們就開門,看他想要幹什麼。”茜溪突然變得果決起來,不等我回應,她就打開了門。灰衣男人一步跨了進來,帶進了一身的煙氣。男人五十幾歲年紀,頭發留得長長的,神色疲憊,像剛從荒島上逃生歸來。
“你找誰?”茜溪問。
“就找你,林茜溪。”男人說。
“我不認識你。”
“現在就認識了。”男人坐到一把椅子上,從口袋裏掏出一盒煙。
“你不能在這兒抽煙。”茜溪說。
男人從煙盒中抽出一支,點燃,貪婪地吸了一口,“我就這麼一點樂子,哪裏比得上你未來的老公何臻,要大麻有大麻,要美女有美女。”
“你怎麼認識何臻?”
“你應該叫他葛新,我以前是他最得力的部下。”
“既然是這樣,你不去找他,幹嘛來找我?”
“他早就不認我了,我找你是想勸你不要和他結婚。”
“我和誰結婚,關你什麼事?”
“何臻是條狼,他會吃掉你的。當年我和黎航對他最忠心,你看到我們的下場了吧。我逃到到美國後,我在香港的賬戶被凍結了,何臻不肯寄錢給我,他怕跟我有往來,暴露了身份。”
“那你怎麼生活呢?”
“我不會說英語,又沒什麼一技之長,隻好跑在肯薩斯的一家小中餐館做油鍋,每天被老板罵。因為不熟練,把手臂燙成了這樣……”灰衣男人伸出手臂,給我們看上麵斑斑駁駁的傷疤。
“我住的那個小城裏,隻有一萬多人口,我呆在那兒,都快憋死了。我不甘心,憑什麼何臻過花天酒地的生活,我卻要當牛做馬?他的天下是我幫他打下來的!”
“所以你就到加拿大來找他?”
“他根本不認我!”灰衣男人氣憤難平,我到處找黎航,沒想到他這麼短命。我以為何臻給了黎航一大筆錢,不然黎航怎麼一直不找何臻的麻煩?
“所以你搶了黎航的檀木盒子……”
“哼,你也看到了,裏麵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
“所以你就策劃綁架我?”
灰衣男人說,“誰綁架你已經不重要了,傻丫頭,你還不明白嗎?何臻寧可看著你死,都不會出錢救你!”
“你撒謊!何臻報了警察局,我才被救出來的。”
“他根本沒報,警察救出你,是意外收獲。”
“我才不相信你!何臻在報紙上發公告,說我是他最後的愛……”茜溪仍然試圖替何臻辯護。
“你太天真了!”灰衣男人誇張地歎口氣,“他大做結婚公告,就是炫耀自己的‘勇敢’,敢於戲弄大眾……再說何臻隻愛他自己,以前我以為他愛美丹……”
“你也知道美丹?”茜溪驚訝地問。
“我當然知道,別忘了,以前他和我無話不談。我在多倫多替他找到了美丹,沒想到他根本不認她!不是怕暴露身份,就是嫌她變得太老了……”
茜溪驚駭地瞪大了眼睛,“你就和美丹串通起來,綁架了我!我想起來了,我在布朗整容院見到了美丹,還有你,那天她是在跟蹤我……你們雇人綁架了我,讓我吃盡了苦頭!我要報警!”
“你有證據嗎?你到哪兒去找綁架你的人?”
“你現在就出去!”茜溪咬著牙厲聲說。
灰衣男人坐著不動。
茜溪站起身,指了指門口,提高了聲音:“出去!不然我叫警察趕你走。”
灰衣男人站起身,把煙頭在地板上撳滅了,“我來勸你,是看在黎航的麵子上,他是我哥們,死了也是。他寫給你的信,我看了,沒想到他還是個情種。我和何臻之間的事兒還沒完,我不希望你卷進來,死個不明不白!”說罷,揚長而去。
我和茜溪沉默了幾分鍾。看看桌上的鬧鍾,再過兩小時,何臻就要來接茜溪了,去“皇朝大酒樓”舉行婚禮,然後載茜溪進入他在湖邊的豪宅。茜溪將永遠告別唐人街嘈雜的人聲、車聲、女房東的吼叫聲,告別街上的爛菜葉和魚腥氣……
人生如戲,上一幕與下一幕可以天差地別,但展開下一幕卻是無比艱難的。
“我不知道他是這樣的人……”茜溪喃喃地說,兩眼有些發直。
我擔心茜溪承受不了這些突如其來的信息,陷入精神危機。
“我真希望有個家,有一個靠山,”茜溪接著說,“我對何臻懷疑過,也想過要了解他,但我不敢去調查,怕自己承受不了真相。”
茜溪慢慢地站起身,對著穿衣鏡看了自己一眼。那一刻茜溪的眼神很複雜:顧戀、遺憾、辛酸,甚至還有絕望。
她把後背轉向我,說:“幫我把拉鏈拉開。”
我僵坐著,沒有足夠的力氣采取這麼大的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