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設想的安定生活在我的心裏存儲了那麼久。在我的蹉跎歲月中,這樣一股腦兒的講述,也成了累贅,幾無可取之處。我為什麼會一再反複地記這些,與我心裏的承受力或許有關係。我常常記憶的部分,成了我們共同守護的區域。它在那裏生根,發芽,我們所經見的陽光雨露會不會照耀到它?這個下午,我隻是在想這些。我還在想,設若它的生命力成了唯一,那我們在茫茫風塵中,何必再受那些無形的牽絆?假若不是,我們在這裏講這些,又有什麼用?人世間的事情,大抵總是這樣罷。
五
前天裏我讀書,在屋子裏聽到腳步聲近,外麵有人喊叫你的名字,就曉得是家裏人回來了。這是多麼喜悅的時辰,距離我最初想象它的日子,到底過了多少個晝夜。我默默地讀完了好多個頁麵,思緒在小說中徘徊流連,刹那間也沒有從那裏轉身出來;鄰居家的音樂穿透牆壁和門窗的隙縫,在我的耳膜間起了震動;從什麼時候起,我這樣居家似的過日子,看著外麵日落日升,哪有半點似錦繁華。我在漢字裏跋涉得艱難,看到別人轉折如意,就心生嫉妒,這嫉妒心若幹,驕傲和信心又若幹,全被生活罩著,形成了迷糊狀的一團。大院子裏的說話聲聽著像鼓點,劈裏啪啦;先前一天聖誕節日,炮仗聲此起彼落,比此刻的音量還大了許多。我在這樣的空隙裏歇一歇腳,不曉得過一陣子有怎樣的繁忙。那時間真的默默,空寂如荒原;而我們是怎樣的蹉跎歲月,天機杳渺,又如何可信?歲月似乎是一點計劃都沒有的,它任由人撥弄,其實暗裏才有秩序。我們在這秩序裏度過每一天,偶爾低頭回想,金鼓裏夾著絲弦,一樣樣都來過了,我們卻還會有新的盼望。
我在這漢字裏靜下過心來。燈光和門楣也都靜下來,那空氣裏的旋渦漲得大了,“啪”一聲爆裂開,瞬即才又複歸安靜。我想起夜間裏我睡得晚,在被褥上輾轉反側,似乎回到了舊時光。那碎影重巒疊嶂,如同夢境裏繁殖的夢。夜裏睡不安生,早晨起床就覺得困倦和艱難。這才是晝長人靜的時辰,因為惦記著人,怕心裏又生事情,我照例倚床取了書來讀。書寫得古色古香,聞起來味道就好,看起來字眼也熟悉親近,一讀便深入了進去。讀好幾頁才一回頭,一愣神,數算著日子,已經好幾天了,思念也愈發變得濃重。書的字跡傾斜起來,重疊交纏起來,形成麻繩和蜘蛛網,完全不成章法,沒有什麼格局。我才說這寫的是什麼?不留意時間緩緩走動,也已近中午了。這一天裏我心頭惶惑著,急急催著時光過去,那等待的人也該回來了。隨著節令漸漸深了,年底漸漸近了,天色融融,並無更多寒冷,反是春天已在招搖,說著說著就好像是春天了。那時候光線如同抹成均勻的胭脂,塗在了地麵上、樹掛間。叢草呢,也知道了時節,鑽出了土地,眨眼就撐滿山野了。而簷下青苔宛然,燕子也要學習吳儂軟語呢。
我們的寫作生涯被鋪排得很長,從春到冬,一愣神一愣神的經過去了;那同道裏也有諸般人,喜歡這樣寧靜的生活。前些年我尚隻讀書時,暗地裏學習別人的清淨,文字氤氳,如同霧氣沾滿了禾木,又還餘下大半在周際繚繞;還有人急速速地行文,如同忙趕著上路的將士,語氣壯懷激烈,卻也有清膩處。我其實喜歡形容混沌的生活,米湯水一般,黏稠而有人間煙火氣。眼下我讀的便是這樣的小說。那文字可以將空虛了的心裹起來,纏滿一堆一堆用語言熬成的粥,那聲氣是溫綿不息的。我在這樣的時候可以坐得住,而急慮遠去,如同沒有在我的這裏形成過。我已經述說,話說得中聽不中聽都沒有太顧及;時間一久,這樣迫於述說的病就會發作一次。眼下我承認這與我自己理想的不同,仿佛是因為日子漫長,因而有這樣的歸處和擺置的法子。我的記憶都是橢圓形狀,抖落大半個院子都裝不下;而思緒彌漫,卻如同張開的傘。以前我才說要忘記一些事情,同人說起,也便是如此,但如今卻是它們裹挾著這一年裏的風風雨雨近前來,我由此而領受的教育,也影響直至今天。
好在是人生裏有點滴安定。我們在紙張上記錄的片言隻語,又如何概括你曾經見過的,體驗過的,喜歡過的,痛悔過的。日子平淡得很,也怪異得很。先前時,我常常在醒來的早晨記事,在不眠的夜間記事,因為職業鬆散,所以緊張感覺皆來自職業之外。離開鄉下的家時,我已經把書籍搬了來,把一應證件都搬了來,所謂的人生“在路上”,這些時候,漸漸表現得鮮明。而這一年裏漸漸地將落實的安定,來得多麼不易。我讀先前人寫的書,也讀出了這種生命的艱辛掙紮,讀出了百般的苦衷和歡樂。我們在文字裏的驚恐,在感情世界裏的驚恐,均來自這生活本身。它張揚著平靜的麵目,聽誰說過話呢?它同誰都不說話。而那小說裏敘述生活,樣樣卻也是親切的。它的根子植在那裏,是你打小裏見識過的。如今歲月也沒有完全遮蔽那故事,就是故事裏的人,也是你的鄰居、親友。他們的羈絆曾經和你是同樣的真。這且不說了,就是後來這寫書人也和你是同樣的真。他文字裏的苗木長在你家的屋後,他和泥用的水也和泡了你腳丫子的水來自同一條溝渠。他寫得歡快時也會大吼大叫,他的聲音已經像銅鑼。
六
夜裏夢到雨水。雨下得瓢潑隨意,似乎無跡而來,又將無跡而去。它原本並不明白人的寂寞無狀。那路麵上積水漸漸深了,空中水氣也氤氳一團,形成漫天迷霧。我們所處的區域已經人跡稀少,仿佛如天地之初,那時間浩渺,而萬物聲音幾不可聞。路上出租車輛也較平素少了許多,我和弟弟等待許久,人變得寂寥,而寒冷絲絲入扣地侵入;這是在城的北方,不知是什麼樣的城市,那裏無人間的聲息和煙火氣,如同一片模糊的記憶地帶。這夢境延續多少時候,我事後並不知曉,便連這夢境何時開始的,也一片茫然。深夜裏世界都醉入浩茫,人一睜眼,看到的是灰白的時間形狀。我被夜半時分的寂靜震動,四下搜索,看到外麵淺淡的天光,看到一角懸垂的屋脊,看到路和山峰。等待片刻,聽到倏忽而來倏忽而去的貓叫。它在深夜裏留下淒厲的聲音,呼朋引伴,把蠻荒裏注入律動的生氣。這已經距黎明很近,稍待些許時分,早起的人會驅逐夜裏的寧靜,把世界帶入日日如常的喧嘩。
這一天夜裏三點,我經過東部的居民區。花圃在冬季裏沉眠,看夜的老頭坐著小凳,瞪眼望著晚歸的人。他裹著軍大衣,身體在寒冷中緊縮,我騎車子的動作加快,須臾之間,拋開他,已經那麼遠。他的耐心得益於他的生活,如果他離白天更近,會覺得夜的終結來得恰如其分,這是在一個時辰或兩個時辰之後,那些夜裏才回家的人正沉入夢境,與那些秘密的圖像相會;當再無人經過,他的眼皮子耷拉著合上,夜裏的空氣有一種奇怪的濡濕和塵土氣。這樣的時間正接近本質,它蒙蒙地升騰起來,在空氣中回旋往返,順道把那些遊走的靈魂召集一處;如果他們散開,在無形中有分子的氣韻逼近夜行人,會使他們的警惕加強,而神秘的世界開啟了一個通道,它並不言語,卻把懵懂的人喚醒。這樣的聚會和人們的距離遠了些,按照常規,還會有一個代言人靜靜地站在空中,觀察人世,他比多數人的認識更清晰。他看到歲月如何奔馳,很久之後,他才發出聲音,但世界浮囂躁動,把他淹沒於其中。
我的想象是跑得太遠了些,那思考的極限也早不複存。我有時進入睡眠很快,也不做夢,但這樣的時候漸漸少了。通常的情形是,那夢境伴隨我度過大半個夜晚,從深夜開始,到正午結束。我在適當接觸這類生活的時候曾有過厭倦之心,並不止一次地想到過要改造它,我規避了令自己難堪的那一類處境,並選好退路,希望製造一個更大的圖謀。我事先設計了一些方案,力圖為現實的誕生鋪一條便捷之路。我現下寫作這類文字,離我的夢境,隻有三公尺左右的距離,離現實,卻有十倍之遠。在我租住房子,找好了今後的生計,計算著日後倘若生活發生變故,我還會有自己的應對之法的時候,我的境況較之以往,便仿佛有了一個根本性的變化。我還設想了好幾條生活道路,並身體力行地實踐了;在新的歲月鋪展開來時,我擁有了以前不曾所有的這一切,便開始覺得自己有一些闊綽了。以後我隨時保留感恩之心,對細水長流的日子精打細算,或者依然保持我的簡潔之法,都沒什麼關係,在這一些時候,我最最要緊的,隻剩下對於我的寫作事業的應對之法。我對於它的看重,似乎已經做過頭了……
但我的雄心根深蒂固,我在想象中已經接二連三地接近了自己理想的那境地;我所找到的寫作路徑,也開始形成顯明的事實,它是否得法兒,也已開始適合於我。在我一次次地這樣琢磨,我觸碰到那些幽秘的空間,與那些睿智的人交談,嚐嚐他們生產的新鮮玩意兒,彼此稱讚一番之後,我還會打著這樣的算盤,我甚至想著用一個什麼價錢把它們買下來,培植到我的田圃裏去。前些日子,我比任何人都對那塊土地傾心,我用這個世界上還算先進的滲灌之法使每一個邊角都得以滋潤,我用耕畜將它們翻耕再三……盡管彼此並無契約,但我已經有意無意中建立了這樣的約束的法子:每一個季度下來,我都會與那些懂行的人攀談一番,為了更充分地利用地墒,那些人給我出主意,建議我怎麼耕作,怎樣疏鬆,怎麼施肥雲雲。我摘得了地裏的果實之時,按照相應的價格比例將收獲饋贈予這些人,他們還說,這片田地唯一的缺陷,便是離村鎮太遠了些。
我可以肯定的是,我在這裏勞作過了,在夜間度過與它連接的無數光陰。我利用一些中午時光,仔細地分析著我和我的生活。當夢境裏的雨水秘密地潛伏,外麵的季候卻反其道而行之,那鵝毛般的大雪,慢慢地鑽進我的衣服和鼻孔裏去。我們抬眼望天,看不到那雪的來處,它們在五十米外的空中便斷了形跡。在它的降落範圍之內,那雪景已經派上了很好的用場。孩子們叫喊著經過我的窗前,他們探頭探腦地說:裏麵有一個寫字的人。夜色退去之時,我曾經聽聞他們對天氣談論再三,而晨霧如同夢境的尾聲,從一個個方向裏生發出來,以至於日出的時候,連陽光都被包裹在一團薄冥般的波紋中。我在睡眠裏能夠感知一部分,當大雪初降,那睡意皆消,我倚床看到一線雪光,它輕靈如羽,把我的全部生活,眨眼就籠罩了。而今我記憶中滿目蔥蘢,都深植於此;這些結晶體,它們穿越了多少時間,也並無懈怠,可惜我們遇到的這樣的時候太少了。我從現在這裏向南看去,那直立而上的天際,正折射出一團團的喜人圖景。
七
常常是過去很久之後我才開始回憶往事。時間像用泥巴粘接起來的鏈條,它終至於變成幹澀而堅硬的塊狀物。我久已記不起時間與泥巴的相似性,看起來,我又進入了如此平凡的忙碌之中。每每這時,我總是覺得自己變得靜止下來,思維雷同於眾生。這個自然是難得的好事。因為孤單遠去了,我似乎重新被生活所接納。甚至我還拉攏了朋友進入到這個接納之中。這是一條無法規避的指向,它簡單劃一,看不到什麼突出的部分。生活向我們提供了如此深刻的暗示,但這個暗示因為隱蔽於其中,又往往是在很久之後才慢慢地叫我們領會了。在此之前的那些日子,我離開了寫作甚遠,並且假如沒有更加安靜的時分和大範圍的空隙,我也再沒有用心地去想過這一點。如此這般,現在我是比以前好多了。
中午的時候我坐在辦公區的樓下,看著微風拂過階前的苗木。我坐在微風的吹拂之中,等候一些行將歸來的人。這個等待被延長的時間可以折合成一次長長的午睡,也可以折合成一篇小說的一個細部。我當時所麵臨的處境不適合於被虛構。許多天後我從長長的旅途中歸來,坐在桌前回想起這一個時辰,覺得光陰驟然拉遠了,而當時的這一切之所以被留住,僅僅是因為我的記憶裏還有一個空隙就來自於這時候。我與這個春天的告別延續了很久,因為事情拖延的時間足夠長了,我做一件事情的時間足夠長了,當我結束了一切的忙碌,在中午裏逗留於一個安靜的時空,歲月在頭頂如同流雲一般穿梭來去,我便看得見自己所處在的這一個區域。它開始變得清晰起來,不像我此前置身的一個行旅,混亂而且盲目。在此後的一大段時間裏,我遠行去了北部,我的生活的一部分被擱置了,而行走的成分慢慢凸現了出來。
現今我離開昨天多麼遠,離今天多麼近。我的思緒被空氣中逐漸升騰的熱氣席卷,形成一個奇怪的螺旋狀的物體。我的記憶中有生動的一幕幕場景:有冰川雪地和潺潺的泉流,那泉水甘甜清冽,有山野裏的草木香;陽光從雲霧中穿出來,在半山腰裏晃耀著;牛羊在山區的公路上行走,眼睛望著人,像一個孩童一般,懷著奇怪的好奇心。這樣的時節,山上的花兒開放了一部分,草木綠了一部分,冰塊的上邊緣融化了一部分,人的腳踩在上麵,發出“嚓嚓嚓”的響聲。這裏人跡稀少至此,就連人的嘶喊都寥落到了隻剩下長長的久遠的回音。腳下的山坡土質疏鬆了,像被犁鏵劃過一般。河裏的石頭都平靜了,因為溝裏沒有風聲,沒有來往的人眾,隻有藍色的天空從高遠的上方撒下來一大片純淨的光色。站在高高的山上向遠處看,聯翩的溝壑如同進入了巨大的睡眠一般,就連那寂靜的呼吸都是在睡夢裏發出來的。
然而在人多的山地裏,眾生仍然是喧嘩的。這就與我們在城市所經曆的一切相仿佛,隻要人以群聚,那聲浪便會將周遭的一切淹沒下去。沒有什麼能夠使集體的人群長時間地噤聲。這件事情我直到很久以後才發現。很久以後,我沿著人群的走向去往一個未曾到過的地方,沿途所見的山、樹木和林地,都還沉浸在一個過去的時節裏,並未與山下城市裏的季候真正對接起來。我是在過去之後才明白,在當時卻依然懵懂無知;若非陽光強烈的光線穿透了霧靄,我很可能至今依然留連在這樣的懵懂裏,我所追敘的事物與人,都隻在那地理、那季節,那時一切都還荒蕪,即使我們使足了目力,也隻能看到荒石,而看不到旱荷葉與齊膝的青草。我們所保有的這種期待隻在未來的一些日子才可能實現,然而這時間過得多麼匆迫。我們轉眼已將在幾個月的數倍之距。或許,在這個期待的時間裏,我們將一切原有的想象都忘卻了。
我隻是在寫字時會對那片區域抱以真正的好奇心。我心裏最輕靈的那根弦線早已被更多平靜的生活所取代。這是時間帶來的好處:它使我在個人的生命旅途中找到了最為祈望的那一部分。而今我隻在靜止時才會思考無限,倘若生活一直忙碌下去,年複一年,它帶著最為核心的事實,告誡我應該在這樣的忙碌中保持警惕心;而我在這樣的警惕中對自己的生活時時回顧,朝夕間,如同走過了一生;那其實距離我所努力想要抵達的某一個境地尚有無限距離。我慢慢地學會了在新的生活中與最親密的人去相處,我還得學會在新的生活中找到一個新的法子。這樣的法子比之以往我所應用過的那些都要有用得多:相較之下,這裏有更加瑣碎的日常,詩意的喪失,遠比個人的憂傷更為突出。我在自己長長的寫作生涯中停頓了些許日子,我結束了自己的一項工作:有一部長篇小說從此懸置在那裏,帶著無限度的遺憾和無限度的麻木。所有的這一切都使我恐慌。而更為讓我吃驚的事實卻是:僅僅這些還是我可以想象得到的,而由這種勞作所帶來的對自己的否定卻遠比我先前預想的要重大得多。在這件事情結束後,我至少一個月沒有再動筆寫字了。直到今天,一切才得以重新銜接起來。
我現在所麵對的是這樣的一個時候:我在迷失好久之後才重新找到了歸途。這樣的反複在以往的生活中並不鮮見。即便我已經寫出了我自認為生命中的第一批高質量的作品,即便我為這樣的取得所付出的是一個整十年的漫漫光陰,然而從目前開始的預感表明:路途遠未有我想象的順利。我依然行走在一條艱苦的路上。當我明白了這一點,我對自己目前的生活開始全盤衡量。我觀察著我的同類,在荒草叢生的山林野地傾聽他們發出的朗朗笑聲,在他們相扶相攜的身影中去除掉我先前生活中所有的感慨。我至今再未有感歎自己的命運。生活的轉折在潛移默化中發生,同樣地,又在潛移默化中被歲月容納了。我對著山林大喊了幾嗓子,接下來,我所聆聽到的事實是這樣的:一疊連聲的回音在溝壑中響起,相比於喧嘩的眾聲,我是應該如此平靜而感恩的一個人。
八
有時寫作能夠帶來一種奇異的價值觀。我在人生歲月的變遷中慢慢地體會到了這些,在此之前的大多數時候,我視寫作之外的人生為無物,因為現實與文字的大幅度背離而無限愁煩。事情演變的速度遠遠超出我的預計,在我審視自己的時候,並沒有任何外力能夠給予我一定的借鑒。我是在人生的反複中才漸漸明了,但接下來的事情仍然使我迷惑著;前前後後,差不多循環了十年,而今我一步步向前行進,根本無法折返。漢字是那樣一條洶湧澎湃的河流,這一點,時間以其自身的價值獲得驗證。而後來我們寫下的文字,或華麗清婉,或平靜素淡,都一概地,是時間的產物。近些天來,我的記憶所及,都沒有脫離開這一個範疇,近一年來,我的筆墨所及,也都是歲月文章。我自己所經受的一切沉浸在紙麵上,是我在一個個陰晴天氣裏所記錄的對時間的詮釋。如果這是一部長長的小說,那沉悶的閱讀會使人絕望,如果這僅僅是一個個靜止時分的斑點,那久久的凝視會把我們心靈的防線打通。在這個自我勸喻的基礎上,我度過了那麼多孤單的光陰而不自知。而今整個世界都在進步,我像一個封閉的老農,在自以為是的耕作中,與核心的部位逐步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