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在西峰的夕照中(2 / 2)

日出日落,這一天一次的影與光的變化,曾引來曆代多少詩人的讚歎和唏噓。“日出江花紅勝火”,這樣的穠詞,織出江南陽春三月的錦繡;“夕陽無限好,隻是近黃昏”,李商隱的悱惻之情,將多少白發人,送到孤獨的盡頭。

是的,夕陽的絢麗是短暫的,但究竟又有什麼是長久的呢?榮華、富貴、美麗、健康,這一切人們都希望得到,但短暫的擁有往往得付出長久的煩惱。春花之美,立夏而不再;紅葉撩人,立冬而凋零。大凡美的東西都是短暫的。我們如果歎其短暫而惆悵,倒不如深入到短暫之中,獲得一次飽滿而新鮮的美的感受。

正是抱有這樣的態度,我才來到西峰。

十分鍾過去了,雲層中的霞光已淡化了許多。除了腳下的華山諸峰還能得到餘暉的照拂,周遭的一切,已經變得模糊。向西延伸的秦嶺山脈,千座萬座峰頭,不再爭捧那一枚如血的殘陽;而東麵的中條山,隻剩下嵯嵯峨峨的鐵青色的剪影。剛才還看得見的自中條山下迤邐而去的黃河、渭河,也隻剩下兩條若浮若沉,若隱若現的夢痕。我曾在沙漠的駱駝上欣嚐過“大漠孤煙直”的渺茫;而“長河落日圓”的壯麗,則被我永遠銘記在黃河的羊皮筏上。那時,我還是一名十三歲的少年。一個如此年輕的生命,在東方大陸一條如此古老的河流上,第一次欣賞到如此輝煌的落日,從此,我的心胸便裝不下瑣碎與平庸。

三十年後,在華山上看到的這一次落日,比之那一次,是燦爛不足而磅薄有餘,這是中年的落日。少年的憧憬以及為此而衍生的歡樂與憂傷,早已化作經驗而永遠地靜臥在我的記憶中。中年有著雲水襟懷,但生命已不再燦爛如花,至少我是這樣。所以,當落日被雲層遮住,我不能看到那桔紅桔紅的一圓時,心中並不懊惱。就象古人隻能隔著簾子,通過聲與影來欣賞麗質的佳人,我心中的那一圓,也並不因夜幕的降臨而喪失。

黑夜仿佛有一個臨界點,一到這個點,所有的霞光刹那間全部消失。一分鍾之前,我還能看清歸鳥的羽翼,突然間一片黑暗。華山腳下的八百裏秦川,已浮起萬家燈火。然而也就在這一刻,我忽然產生了飄飄欲仙的感覺,腳下的磐石也變得海綿一樣鬆軟。這可能就是仙境,也是曆代高人前來華山隱居的理由。人們欽慕他們的林泉風度卻又不能親身實踐。因之恐怕也無從理解,黑夜是另一種美麗的天象。

1997年9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