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你彩虹嬸著急,我心裏更急,可我也幫不上什麼,隻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為這鬼女子祈禱,希望她能夠挺住。如果再拖下去,這鬼女子就有可能死去。真應了“狗急了跳牆,人急了生智”這句古話,在那一瞬間,我的目光從那鬼女子身體往下滑去,突然叫了起來:“有了!手上血管找不到,找大腿內側的靜脈血管,那裏好找!”你彩虹嬸一聽我這話,也馬上明白過來,說:“你怎麼不早說!”接著,就去掰開那鬼女子的大腿,終於在右腿內側找到了她的靜脈血管。我看著你彩虹嬸慢慢將針頭插進她的血管,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隨著針藥緩緩注入血管,那鬼女子終於漸漸平靜了。

長話短說吧,大侄兒。到天亮的時候,這鬼女子終於生下了一個男孩。我們以為孩子在她肚子裏已經窒息死了,可沒想到的是,孩子竟然還活著,隻是不啼哭。孝芳的奶奶按照過去的規矩,從牆角提起一隻空壇子,在床麵前往地上一摔,隨著一聲清脆的破碎聲,那嬰兒真的啼哭了起來。隨著嬰兒的啼哭,屋子裏所有的人眼角都浸上了濕潤的淚水。賀長壽跑過來,“撲通”一聲就跪在了我和你彩虹嬸的麵前,一邊磕頭一邊對我們說:“謝謝你們,沒有你們就沒他們母子的命了!”我雖然對他又氣又恨,可一見母子都平安,氣也就消了,隻是對他說:“母子都平安,是你的福分,以後可不要再糊塗了!”賀長壽又一連磕了幾個頭,這才爬起來。你彩虹嬸把孩子包好交給孝芳時,那鬼女子睜開無神的眼睛看了看,突然對你彩虹嬸請求說:“幹媽,你和幹爹給他取個名字吧!”你彩虹嬸聽了這話,就拿眼看著我。我想了一想說:“這孩子命大,不但他平安來到了這個世界,還保佑了他娘平安,就叫平安吧!”我看見那鬼女子聽了我的話,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於是這孩子就叫了賀平安。

沒想到二十多年後,我們又遇到了同樣危險的經曆。這次讓我們經曆危險的,便是蘇孝芳這鬼女子的兒媳婦、賀平安的女人桂琴。

大侄兒你是知道的,那天我和你彩虹嬸是準備進城去參加賀健這小子的醫院開業典禮的。我和你彩虹嬸因為心情激動,又怕誤了事,所以雞還沒叫就起了床。我們做好早飯吃了,換上衣服,天才漸漸開始亮。我們正準備出發,這時突然有人敲門。我開門一看,原來是蘇孝芳這鬼女子!蘇孝芳這時才四十多歲,可頭發卻開始白了,臉上也起了許多皺紋。她一看我們上上下下都穿著新衣服,像是要出門辦什麼喜事似的,便著急地看著我們叫了起來:“幹爹幹媽,你們這是要到哪兒去呀?”我說:“你還不知道呀?賀健的醫院今天開業,要我們去參加開業典禮呢!”說完這話,我又看著她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賀健這小子出息了,都當院長了!”可是她聽了我的話,卻沒有露出高興的樣子,反而把眉頭皺到了一起,苦著臉說:“那怎麼辦?桂琴昨天晚上睡的時候肚子就開始痛,這陣痛得更厲害了,估計是要生了,我來叫你們去接生呢!”

我一聽這話,立即脫口而出:“什麼,平安都要當爸爸了?當初你生他時,長壽用棉絮包住你,在你身上打,說是要驅你身上的鬼,那情景我們都還記得呢!”你彩虹嬸聽了我的話,也說:“就是呀,時間過得真快呀,孝芳你都馬上要當婆婆了!”(我們賀家灣叫奶奶為“婆婆”,說一個人要做“爸爸”“媽媽”“婆婆”了,那是恭賀人家有福氣的意思。)孝芳聽我們這樣說,就抿著嘴唇笑了一笑。二十多年的時間把這鬼女子的模樣改變了許多,就是她這笑,還保持著少女時的樣子,不事張揚,像不好意思似的。笑過後她才說:“都是托幹爹幹媽的福,我們才有今天,這輩子多靠了幹爹幹媽,隻是不知道平安家裏的生孩子順利不順利呢。”你彩虹嬸說:“上次我去給桂琴檢查胎位時,就曾經給她說過,到分娩時一定到城裏醫院去生,怎麼沒去?”

孝芳聽了你彩虹嬸的話,忙說:“平安到縣城醫院去問了,現在到醫院生孩子,比過去更貴了!縣城醫院生個孩子要四五千元,如果是剖腹產,說不定還要七八千。就是鄉上醫院,順產也要三千多元,他們兩口子舍不得花這筆錢,覺得生孩子不是啥大事,所以堅持要在家裏生!”我說:“生孩子怎麼不是大事,難道你忘了生平安時的事?還忘了你娘是怎麼死的?”蘇孝芳聽了這話,臉色一下黯淡了下來,說:“我說過他們的,可他們不聽,我和他爹又有什麼辦法?他們還說,萬山叔和彩虹嬸不是接過這麼多的生嗎?到城裏去生,不是同樣的是這樣接生嗎,何必要去多花這幾千塊呢?”我聽完孝芳這話,還想埋怨她幾句的,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了。我知道,並不是農村的女人不知道在家裏生孩子的風險,她們誰不想到大醫院去生呢?可大醫院生孩子確實太貴了,動不動就是兩頭甚至三四頭大水牛的錢,一般鄉下人怎麼拿得出?實際上,鄉下女人是拿命在賭呀!

一想到這裏,我就不說什麼了,可是賀健那裏又怎麼辦呢?我搓著手想了一陣,才望著你彩虹嬸說:“那怎麼辦呢?要不你去給桂琴接生,我一個人到城裏去吧?”可你彩虹嬸此時有些拿不定主意了,說:“要是遇到像平安出生時那樣的情況,我連個出主意的人都沒有,要不我們換換吧?”我又看了蘇孝芳一眼,便說:“接生是大事,你說得對,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多個人就多分力量。他那醫院開業,我們去不去都照樣開,幹脆我們都不去了!”我想了想又說:“我現在就給賀健打個電話,告訴他我們不去了!”接著我就掏出手機,給那小子撥起電話來。電話響了半天,那小子都沒有接,我估計他們還在睡瞌睡。正要掛機時,那小子才聲音迷迷糊糊地“喂”了一聲。我說:“是我!我和你媽今天不能來參加你的開業典禮了!你平安弟的桂琴媳婦要生了,我和你媽要去接生……”我的話還沒完,這小子便用了生硬的口氣對我說:“離了你們,難道他們的孩子就生不出來了嗎?那國家還開醫院做什麼?我跟你們說,不要以為你們接了這麼多年生沒有出事,要是一旦出了事,你們就吃不了兜著走!”我一聽他這話,恨不得立即對著話筒大叫:“混賬東西,你知道你平安弟的媳婦生的是誰?是你的親侄兒,你知道嗎?”可是這話隻在我心裏叫了一遍,我便掛斷了電話,和你彩虹嬸子拿上接生的用具和藥品,跟著孝芳一起去了。

二十多年的時間過去了,長壽原來那三間草屋已經換成了三間平房。我們走進屋子,發現長壽也起來了,他沒按照過去的規矩去敲響篙或掃簸箕給兒媳婦催生,看來他也知道那些都是迷信了。此時他隻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抽自己種的旱煙,味道很濃,煙頭一黑一亮。亮的時候,他那張粗糙的臉就閃一下。他本身就比孝芳大七八歲,此時已完全是個老頭的樣子了。臉像烤幹了的蘋果,唇下邊掛著一撮灰白的胡須,腦袋往下垂著,看見我們時也像平安一樣咧開嘴笑了一下,但和平安不同的是,他嘴裏的牙齒已經缺了幾顆,而平安滿嘴的牙齒還是完整的。

我們走進平安夫婦的屋子,估計又一次陣痛襲來了,桂琴隻是朝我們投來了感激的一瞥目光,還沒來得及跟我們打招呼,就一隻手抓著床沿,一隻手握成拳頭在空中揮舞,同時大聲叫了起來:“啊……啊……痛死我了……痛死我了……”聲音淒厲,你彩虹嬸和孝芳一見,立即過去把她的手抓在自己的手裏,同時安慰說:“不要緊,桂琴,堅持住!”這時平安也進來了,孝芳立即對他說:“你進來做什麼?還不快去拿根響篙到門口敲,把這懶豬兒懶狗兒變的趕出來!”接著又說:“叫你老漢莫光坐倒抽煙了,他幫不到其他啥子忙,去燒點熱水這點事都做不得?等會娃兒生下來就要熱水!”平安聽了,臉上立即帶著一絲不知所措的表情出去了,不一會兒屋子外麵就響起了一陣敲竹響篙的“啪啪”聲。接著,長壽也進灶屋燒起水來了。

這時桂琴的陣痛過去了,你彩虹嬸抓緊時間去給她檢查,孝芳則打開桂琴的箱子,從裏麵拿出了給孩子準備的小衣服、包布、小毯子等東西。這些東西全是從商場裏買回來的,似乎還透著一股香味。我一看見這些東西,就想起四十多年前給蘇孝芳接生時,她奶奶拿出的那些小衣服,全是用舊衣服改的,也沒有專門的包布,隻有兩條爛褲子,也不知是誰穿過不要的。至於用於嬰兒的小毯子,那時是見也沒見過。我又想起平安出生時,這屋子裏陰暗潮濕,那盞十五瓦的電燈發出的光模模糊糊,我們找孝芳那鬼女子的靜脈血管,怎麼也找不到,最後還是借助於手電筒的光才找到。可現在這屋子裏寬敞明亮多了。看著這一切,我心裏禁不住還是生出了許多感慨。可是還沒等我想明白是什麼感慨,桂琴又一次叫了起來。這次似乎比剛才更嚴重了,她臉色蒼白,呼吸急促,身子一陣陣痙攣,大顆大顆的汗珠出現在額頭上。一看見這樣子,我心裏又有些著急了,可你彩虹嬸卻像胸有成竹一樣,她跳到床上,托起桂琴的屁股,大聲叫道:“一切正常,用力,娃兒快要出來了!”孝芳這鬼女子也過去將桂琴的兩條大腿往兩邊掰,嘴裏也叫道:“用力,桂琴,你萬山爺爺和彩虹奶奶在這裏,不要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