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古到今,喪葬和婚嫁一樣都是社會文化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民間把婚喪娶嫁,稱之為“紅白喜事”,可見人們重視之一斑。喪葬習俗眾多,從準備後事到出煞、報喪;從閉斂到披麻戴孝與祭奠;從出殯到幽契;從燒七到服喪……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民間習俗認為,如果出喪和下葬錯過了陰陽先生推算的日子,會“犯重喪”“犯火期”。民間習俗又認為送葬途中,棺材如經過別人院子或門前,須為對方“披紅”,以避免死者陰氣沾染對方。何家溝的何老太太死了後,出殯隊伍從何少春院壩裏過時,喪家忘了這一規矩,一場大規模的械鬥即將爆發。

下麵是一位基層鄉幹部親身經曆的一場因辦喪事不慎引出的風波……

上任第二天,我召集了一個黨政班子和鄉屬單位負責人會議,一則和大家見見麵,二則聽一聽大家的情況介紹。因為方方麵麵的人多,鄉長老周講了全鄉的基本情況和財政狀況後,各分管領導又介紹了自己管轄那一條線的情況,然後又是各直屬單位負責人彙報,所以會議開的時間就很長,廚房的王師傅已經催了兩次吃飯,但會議還沒結束,吃飯的事就耽誤下來。因為是初次見麵,大夥不好對我提意見,可我的肚子卻沒有耐心,早就“咕咕”地提出抗議來了。好不容易等到會議結束,大夥拿著碗筷正往食堂走時,突然從外麵撲進兩條上氣不接下氣的漢子,把我們堵到了樓梯口。

“不……不好了,周……周鄉長……”漢子驚魂未定,看著老周結結巴巴地叫了起來。

我們馬上意識到出了什麼事,全都不由自主地站住了,等待漢子把事情說清楚。

可兩個漢子卻隻顧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氣。看樣子,兩個漢子確實累壞了。喘了一會氣,才莫名其妙地說:“就……就要出……出人命了……”

老周似乎被他們這不著邊際的話弄得有點不耐煩了,說:“有話就說,有屁就放嘛,囉唆什麼?你們肚皮喂飽了是不是?我們的肚子還在唱‘空城計’呢!”

我急忙捅了捅他,提醒他不要這樣對群眾說話。

他也許這時才意識到我的存在,忙把我介紹給了兩個漢子:“這是新來的孫書記……”然後又把他們介紹給我:“這是何家溝村計劃生育專職幹部向從來同誌,這是何家溝村第二村民小組組長何本同誌,有什麼事你們就直說吧!”

兩個漢子直直地看了我一眼,才露出了一絲高興的神色,過來和我一邊握手,一邊說:“哦,孫書記?你來了就好,這事兒我們就放心了。”

我說:“看你們累得這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們就竹筒裏倒豆子——痛快一點。”

“好,我說。”那叫何本的村民組長接過了話茬,“我們那兒的何老太太何輝玉不是昨兒死了嗎?今兒個一早出殯,出殯隊伍從何少春院壩裏過,何少春突然從屋子裏衝出來,捧起一碗米朝何老太太的棺材撒了起來。這下可好,何老太太的女兒湯玉玲和其他親屬不幹了,說是驚了亡靈,是不吉利的,就要把棺材往何少春堂屋裏抬,還要何少春重新開路。何少春哪裏肯答應?雙方現在都糾集了很多人,拿刀拿棍的,互不相讓,說是要死就多死幾個人擺起來看呢……”

我們一聽,早忘了肚子的饑餓,一個個都大眼瞪起小眼來。可我還是有些不明白,說:“什麼亂七八糟的,一會兒何老太太,一會兒何輝玉,究竟死了幾個人?”

“就一個人呀!”叫向從來的計生專幹解釋起來:“何輝玉就是何老太太,何老太太也就是何輝玉,何老太太年輕時,大家叫她大號何輝玉,老了就叫她何老太太了。”

我問:“你們村幹部到現場去沒有?”

向從來說:“那還不去!村長、支書、團支書、治保主任、民兵連長全都去了,可一個要個整南瓜,一個要個整壇子,哪裏解決得下來?越解決越不依教,請的人越來越多,眼看就要動武了,唐支書才叫我和何組長趕來彙報的!”說完,又馬上補充,“孫書記、周鄉長,你們快拿主意吧,不然,真會死幾個人來擺起……”

老周沒等向從來說完,就鐵青著臉狠狠地罵了一句:“狗日的些,吃飽了沒事撐的!”一邊罵,一邊返回身,也不看我,“篤篤”地回寢室去了。

我從老周的態度上,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也隨即返身,和老周一齊往樓上走。我一邊走一邊用探詢的口氣問:“周鄉長,你看這事該怎麼辦?”

老周仍然板著臉,沒好氣地說:“還能怎麼辦?大家立即下去,無論如何,不能發生械鬥,更不能死人!”

我說:“都這時候了,同誌們還餓著肚子,是不是等大家吃點東西再去……”

“來不及了!”老周打開寢室門,把手中的碗往桌子上一扔,隨即又拉上門,一邊往外走一邊說,“你不知道,在農村這樣的事最容易發生械鬥了,等吃了飯去,說不定人就死來擺起了。”

我一聽,更擔心起來,於是對老周征求意見說:“是不是給……派出所打個電話?”

老周回過頭來,像是不認識地看了我一會,才說:“先不要忙。”

我說:“要是真發生械鬥,我們製止不下來……”

老周說:“走一步,看一步,到時候再說吧!”見我一臉茫然的樣子,又對我說:“農村社會治安綜合治理,實行的是一票否決,能不捅上去就盡量不讓上麵知道,否則,像這樣大規模的械鬥,一旦上麵知道了,到了年終考核時,你一年的工作就算白做了。”

我明白了:“原來是這樣!”說完,又自怨自艾地補了一句,“怎麼一上任就碰著了這種事?”

老周看了我一眼說:“農村工作,小事天天有,大事三六九,麻煩事多著呢!”說完,才突然想起似的,站住了,說:“哦,我忘了!你才來,對情況也不太熟悉,就不要去了!”

我急忙說:“那怎麼行?我雖然初來乍到,可畢竟是班長,大家都去,班長不去,同誌們會怎樣看?”

老周說:“這樣的事很複雜,我怕一旦處理不好,會影響你的威信。”

我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反正今後總要麵對這些事的,就權當鍛煉吧。”

老周聽了,沒再說什麼,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那好吧!”說著,我們倆一齊下了樓。

來到院子裏,同誌們竟然還沒有走開,老周朝四周大喊了一聲:“全體鄉幹部集合!”

沒一時,同誌們都站在了院子裏,一個個臉上都是莊重而肅穆的神情。老周這時儼然成了一位身經百戰的將軍,威嚴的目光一一從大家臉上掃過,這才一字一句地說:“大家都知道了,何家溝村二組發生了一起因出殯而引起的嚴重治安事件,這件事如不能及時處理,很可能引起一場大規模的械鬥,造成群死群傷!現在到了非常時刻,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考驗大家的時候到了!全體鄉幹部必須用生命來製止這場械鬥的發生,如果哪個要當縮頭烏龜,就他媽是小娘養的!我就是這樣一句話,下麵……”

他把目光轉向了我。

聽了他的幾句戰前動員,我心裏突地產生了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情懷,我感激地對大家說:“同誌們,實在對不起大家了!我知道你們辛苦了,到現在還沒吃飯……”

沒想到老周這時卻打斷我的話,說:“時間就是生命,有什麼重要的話就講,別囉嗦了,頓把頓不吃飯餓不死人!”

我有點不滿他這種教訓的態度,又有點感激他,忙說:“其他沒什麼強調了,剛才老周說得對,現在到了考驗我們的關鍵時刻,是騾子是馬,我們道上瞧……”

沒想到老周馬上把話接過去,補充了一句:“我還說一句醜話,孫書記剛來上任,夠朋友的就把場子紮起,不夠朋友的就他媽當你的縮頭烏龜!”

說完,隊伍就出發了。這時,老周又把婦女主任小汪給喊住了:“你就不要去了!”

小汪愣愣地望著他,好像自己做錯了事,嚅囁著說:“大家都去,我……”

老周瞪圓了眼睛,沒好氣地吼道:“你去幹什麼?打起來了,說不定還要我們照顧你呢!”

小汪隻好站住了。這個老周,在他那粗魯的態度下,還有一副柔弱心腸呢。

我們幾乎是一路小跑著行進。

過了一個多小時,我們滿頭大汗地趕到了出事地點。那是在一個占地麵積隻有八十多平方米的小院壩上,其中三麵成凹形的簡易小瓦屋,院壩外邊有一可容二到三人平行的土路,這樣的路在山區丘陵地帶,可稱得上是大路了,但也看得出,院壩平時也是人們過路的地方。可此時,這不大的空間裏聚集起了密匝匝的憤怒人群,而人群之上,則是一根根木棒、一條條扁擔,甚至還有砍柴用的大砍刀。一口黑漆棺材停在了院壩中間,地上遍是被撕毀了的紙人紙馬、方相靈芻的碎片,人們仿佛完全忘記了棺材中的亡人,隻顧憤怒地推攘、叫喊與指手畫腳地互相咒罵。我們很快就看清了對峙著的雙方——頭上纏著白頭帕的顯然是喪家和喪家的親屬,這白頭帕農村叫作“孝帕”;而頭上沒包孝帕的,就該是屬於今天朝棺材撒米的肇事一方了,而被圍在人群中央奮力阻止對立雙方向中間靠攏、又被雙方不時推來攘去的人,則是村幹部無疑了。四周還有一些看熱鬧的人,有的爬在樹上,有的立在牆頭,有的幹脆還搭了凳子,高高地站在上麵,唯恐看不清似的。

看見還沒釀成流血事件,我們多少鬆了一口氣,但這種一觸即發的形勢,又容不得我們絲毫鬆懈和麻痹。

“幹什麼?幹什麼?你們想幹什麼?都退開,退開——”

一趕到院壩,老周就毫不客氣地一麵大聲吼叫,一麵帶著鄉幹部插到了人群中去,和村幹部一道,組成了一道人牆,然後把人群往兩邊趕。

吵鬧著的雙方暫時被我們的氣勢壓倒了,也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幾步,中間的隔離帶終於增寬了一些,但手中的木棒、扁擔、釘耙及砍刀,還被他們高高舉著,而且也虎視眈眈地緊緊盯著對方。

“把手裏的東西都給我放下去!”老周站在“楚河漢界”裏,雙手叉腰,怒目金剛似的又對人們吼叫起來。

但對峙的雙方似乎沒有聽見,誰也沒有把“武器”放下來。

“放下來——”

老周又大喝了一聲。

仍然沒有人放下來,也沒有人說話。過了好一陣,纏孝帕的一方才有人怒氣衝衝地說:“他們先放!”

話音剛落,另一方的人馬上接過了話茬:“他們先放!”說話的人還把手中的家夥往上舉了舉。

“鄉村幹部聽著,各就各位,執行任務,把他們手裏的棒棒扁擔什麼的,全部繳下來!”此時此刻,老周再次成為指揮三軍的將領,我心裏不禁對他湧起陣陣崇拜和感激之情。

鄉、村兩級幹部聽了老周的號令,果然沒有絲毫的猶豫和膽怯之色,轉過身去,就去奪兩邊人手中的木棒、扁擔、釘耙和其他的武器來。

也許是懾於老周的威嚴,也許是他們還沒有發展到敢和政府執行公務的人對抗的地步,一些人把手中的家夥交給了鄉村幹部,一些人則主動地把家夥放了下來。

這時,老周的語氣才緩和了一些,當然還沒有放下臉上的威嚴來,先朝兩邊的人看了看,說:“為什麼要聚眾鬧事,啊?誰是兩邊的當事人,站出來說吧……”

話還沒說完,從戴孝帕的人群裏,突然走出一位三十來歲的女子,“撲通”一下就跪在了我們麵前,話未出口,哭聲先響了起來,然後才抽抽搭搭地說了一句:“青天大老爺,你們可要為我這個弱女子做主哇……”

我低頭朝這個穿一身素衣、用一根長白布包裹著頭的女子看了一眼,突然心裏“砰”的一聲,像被什麼撞了一下似的——這女子實在是太嬌小柔弱,又太美麗動人了!也許是因為才喪失了親人的緣故,她的臉就跟她頭上的孝帕一樣蒼白。她說完那句話,就抬起頭,可憐巴巴地望著我們,那一對非常好看的丹鳳眼,流露著似乎壓抑不住的冤情。

我被那眼光、那神色深深打動了,不由自主地對她說:“不要這樣跪著了,起來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