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爸、二爸和爸爸感動得眼淚馬上淌了下來。他們朝羅爺爺深深地鞠了一躬,請罪似的說:“表叔,都怪我們年輕人想事不周全,你老就不要見氣了,你老請坐!”
羅爺爺說:“坐什麼,我還沒給你娘打招呼呢!給我把香蠟和紙拿來!”
大爸馬上從桌子上拿了香蠟和一紮紙,遞了過去。
羅爺爺接過幾炷香和一紮火紙,走到奶奶靈前,一條腿屈了下去,一邊燒紙一邊大聲說:“大妹子,羅大哥來看你了!你聽著,大妹子——”
接著,他就有板有眼地唱了起來:
燒金錢,燒銀錢,蔡倫造紙有根源。陽間是張紙,陰間是冥錢。妹子你收好,上路做盤纏!
把紙燒完,羅爺爺這才拿起香,選了三炷,在長明燈上點燃,插在了奶奶靈前,一下子跪了下去。大爸二爸和爸爸急忙過去拉他,說:“表叔,表叔,這怎麼行?你們是平輩人,你還年長,怎麼能行這樣的大禮?”
羅爺爺一把將他們生氣地推開了,說:“走開,你們知道什麼?”然後他重重地對著奶奶的靈位磕了一個頭,哽咽地說了起來:“大妹子,你可是大仁大義之人呀!自然災害時期,我在你們壪裏做手藝,餓得頭暈眼花腿打顫,昏倒在大路上,是你端來一碗野菜湯,救活了我的命呀,大妹子!我在村裏做手藝,你把我當親兄弟看,我也不知吃過你多少飯,大妹子……”說著,羅爺爺把頭在地上撞著,忽然一下傷傷心心地哭出了聲。
大爸、二爸和爸爸又去勸他,可還是被羅爺爺推開了。羅爺爺哽咽著說:“你們別管我,讓我把心裏的話說完!”羅爺爺又去拿過三炷香來,用他在部隊文工團鍛煉出來的嗓音,用孝歌的音調和方式,一邊進香,一邊在奶奶靈前且哭且泣、且歌且吟地唱了起來:
大妹子呀——一支蠟來一炷香,永隔幽冥痛肝腸!昨天吃你粗茶飯,今天你望鄉台上好淒涼。二支蠟來二炷香,陽人靈前淚汪汪。想報你的恩和德,舍身難成太彷徨。三支蠟來三炷香,陽人啼哭淚汪汪。當今一別西天去,相逢除非夢一場!大妹子呀——
羅爺爺真真切切地哭著,唱著,臉上淚水縱橫。先是大媽、二媽和媽媽在一旁捂著麵孔哭了起來。接著是大爸、二爸和爸爸,也像是受了傳染似的“嗚嗚”地哭出了聲。我和勇勇哥、玲玲妹見大人們哭成了一團,也跟著他們“哇哇”地哭起來。再接著是院子的人,相繼跟著抹起眼淚來。連那些來辦喪事的人也愣了,他們肯定沒有見過這麼情真意切的場麵。
“羅爺爺那才叫唱孝歌嘛!”埋葬完奶奶後,爺爺清醒了過來。我和他一起站在奶奶的墳前,他突然對我說。
奶奶就葬在堂妹的旁邊。說也奇怪,那天那個有點仙風道骨的風水先生,托著羅盤在偌大一個老墳園走了好幾遍,硬是定不下來一個合適的地方。後來他走到堂妹那座小墳旁邊,眼睛一亮就大叫了起來:“就是這兒了!”他的叫聲把我大爸、二爸和爸爸都嚇了一跳,立即抬起頭用疑惑的目光看著他。他落下羅盤,仔細察看了一陣,然後一錘定音:“沒錯,就這兒了!”
二爸聽了,抹了抹眼淚,然後仰起頭來說了一聲:“天意呀!”
“你奶奶走得很開心!”爺爺接著對我說,“你羅爺爺那番哭靈,痛心痛肺,讓人肝腸寸斷,那是巴心巴腸的悼念。你奶奶在陰間聽見,知道陽間還有你羅爺爺這樣的人沒忘她的好處,吃了她一碗野菜湯,這麼多年了,還念念不忘!還有你大爸、二爸二媽和你爸爸媽媽都回來了,有這麼多後人在你奶奶床前給她送終,你奶奶心裏也肯定高興著呢!”
——選自長篇小說《留守》四川文藝出版社2008年5月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