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唯一的紅軍(1 / 3)

也許是我們這個地方過於人煙稀少了,方圓幾十裏隻有一個紅軍。

我們大家都認識他,閉著眼睛就能想起他的容貌來;以至於認為所有的紅軍都是這個樣子。他中等個子,表情肅穆,穿了一件黑色的衣褲。我好像記得,他的褲子永遠隻搭到膝蓋那兒。他的鼻子在戰鬥中挨過一槍,後來修複了,結果成了一個橫寬的鼻子。他的鼻子差不多有十公分寬。然而我們一點也不覺得他難看。他說話的時候鼻音很重,這就顯得越發威嚴。他的頭發沒有脫落,但幾乎全白了。他不抽煙,也不喝酒,生活極其嚴謹。雖然年歲很大,但走起路來腰一點不躬。那是真正的軍人的步伐。

在我後來見到的所有軍人中,沒有一個比得上他更富有英雄氣概;盡管在我的記憶中他從來不著軍裝,與農民的打扮沒有什麼兩樣。

有一天,我們的學校像過一個盛大的節日,因為到處都貼上了紅色的標語,上麵寫了“向老紅軍致敬!”……

那一天我們都處在激動的期待中。老紅軍來了。他給我們講了紅軍長征的故事;講了怎樣吃草根和皮帶。我們寧可放棄一場電影,也不願放棄這種機會。我們平常認為的草根,就是茅草細細的、像頭發一樣的根須。我們一直納悶,這種草根怎麼吃啊?經他一講,我們才明白,“草根”就是一些很粗的塊莖,使人想起了山藥。

老紅軍身上傷痕累累,但我們可以看到的隻是他受傷的鼻子。他威嚴的眼睛望著我們,話語遲鈍。他讓我們好好學習,說我們都是未來的棟梁;他們當年艱苦卓絕的鬥爭,有很多偉大的目的,其中一條就是為了讓我們像今天一樣,安靜地坐下讀書。

主持會議的一個老師聽到這裏,淚水滾落下來。這一下引發了我們大家的淚水,大家都哭成了一片。

老紅軍坐在台上,認為我們沒有必要這麼哭。他高聲地喊了幾句,我們都睜著淚眼抬起頭。他接著講下去。他認為我們的建設還很不夠,比如通向海灘的隻是一條羊腸小道,將來如果發生了事情,那就不好辦。即便不發生事情,也不利於生產。一輛車子也開不到海邊上去,這怎麼能行?他說到這裏,把拳頭在桌子上重重地搗了一下。

我們就是這樣認識了當地唯一的紅軍。我們覺得幸福極了,好像也一下長大了。一個見過紅軍的人,一個聆聽過他的聲音的人,不可能是一個奶腥味十足的孩子。

那時候我們四處宣揚:通向大海的,不久將有一條平坦的大馬路。其實我們什麼也不知道,我們隻是那天聽老紅軍這樣講。我們認為他說過的話,肯定是沒有錯的。不久,四周的人真的被動員起來,他們擔土推車,硬是鋪起了一條土路,它向著大海延伸。

我們學校也出動了。老師帶著同學,挑著筐子,大一些年齡的同學就推起了手推車。由於荒灘是沙土,所以我們要從很遠的地方拉來粘土和石塊。這是一次耗資巨大、曠日持久的工程,但我們都不氣餒。肩膀壓腫了,汗水洗透了衣衫,可我們沒有一個想要停止。我們眼前閃動著的,是老紅軍的形象。

大約用了一年多的時間,一條寬闊的馬路修成了。打那兒以後,人們到海灘去,可以騎自行車,可以用膠輪車運送小船和網具。總之,這條大路和老紅軍的名字連到了一起。

二十年後,這條路又鋪上了柏油;海濱立起了一座座漂亮的建築。那些水泥、鋼材,一切的一切,都是從這條路上源源不斷地輸送過去。沒有這條路,就沒有海濱的一切。有人從那座小城到海上去玩,也可以坐上小車,來回一個多小時就能在海灘上兜一圈。如果沒有這條馬路呢?那時一切將是另外一副樣子。

我們的荒原二十年前還是一片白紙,可今天已經被我們盡情地塗抹了一番。這幅圖畫,無論是漂亮還是拙劣,伸手往這幅畫上畫出第一道痕跡的,還應該說是我們的老紅軍。他不僅給我們畫出了一條筆直的長線,而且他的精神將永久激勵著我們。

當我們在荒灘上長途跋涉,皮膚上的汗水混同著草籽沾在身上,被蚊蟲小咬和百刺毛蟲叮得處處紅腫的時候,當汗水滲到眼睛裏,淚水不斷湧流的時候,我們從來也沒有停止腳步。

那時我們想到的隻是長達一萬裏的跋涉。我們仿佛看到了天上的飛機,身邊的彈雨。一個老人--就是那個老紅軍,好像一開始就是這麼衰老,就是這麼威嚴;他扛著一麵旗幟,踉蹌奔突。身邊是青色大馬,馬上坐著另一個身村頎長的、消瘦的、奄奄一息的紅軍。他軍帽上的五角星耀眼地亮,穿著破衣爛衫,滿是損傷的皮膚從破碎的軍裝裏裸露出來,有的地方淌著血。他幾乎是橫在馬背上,由另一個人在一邊照看。一些滿麵灰塵的女軍人在四周奔跑。她們渾身都掛滿了汙泥,頭發亂得像鳥窩。遠處有人呐喊,像發生了什麼嚴重事故。這邊的隊伍稀稀落落,隊伍的另一端好像還發生了槍戰……老紅軍命令身邊的人快走,隨手打了青馬一掌。青馬無精打彩地瞥了一眼,步子稍微變快。槍聲越來越密,呐喊和拚殺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