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音娘腰裏紮個碎花布圍裙,拿個掃帚在院子裏外打掃,雖然沒人和她說話,卻抑製不住歡愉,空落落的院子因為有了柴知秋住進來而顯得充實了。
柴知秋在八王集被搶劫打傷的消息是隱山鎮一個小販回來告訴八音娘的,八音娘急壞了,趕忙雇個人連夜去八王集把他接了回來。那時柴知秋發著高燒還昏迷著,八音娘立刻請了鎮上的先生,先生看過後說不要緊,就是內傷太重,需好好調理,當即開了藥。八音娘把藥抓來熬好,一勺勺給柴知秋喂下,不過兩個時辰,高燒就退了,人也醒過來。柴知秋不知身在何處,看看站在床前的八音娘,說:“我這是在哪裏?”八音娘說:“我把你接來的,要不要吃點東西?”柴知秋感激地看著這個女人,搖搖頭說:“我這會兒啥也不想吃,就是想睡。”八音娘為他掖掖被子,說:“想睡就睡吧,醒來我給你做吃的。”
柴知秋想睡卻又睡不著了,頭昏昏地想心事,這次被人搶劫,挨打一頓倒是小事,他心疼的是錢被人搶光了,那些錢本利加起來足可以買一畝地,回去怎麼給妻子交代?他閉著眼懊悔不及,都是自己貪聽戲才惹出來的,一向在外小心,那晚咋就不小心呢?多年來在外做小生意,柴知秋曾多次被人偷被人搶被人打,但都不如這一次慘重,差點連命也丟了,若不是八音娘,自己死在八王集都沒個送信的。柴知秋想想心裏很窩囊,眼看又要過年了,這樣子也回不去,不知天易娘和孩子們在哪裏,就有些油煎火燎的。柴知秋並不是急性子人,也不是把錢財看得特別珍重的人,但自己被弄成這樣,就覺得很慚愧很對不起領著孩子們去逃荒的女人,並且又無端欠了八音娘一份很重的人情。
八音娘卻很高興,絲毫沒覺得他是個負擔。相反她覺得終於有個機會為自己心愛的人做點什麼了。柴知秋這樣子,顯然已不能回去過年了,能和他一塊過個年真是她多年都盼望的。而且第二天她就知道柴知秋的妻小都不在草兒窪,這樣他不回去就會心安一些。一連幾天,她忙著操辦年貨,殺雞買肉蒸饃,準備了許多菜,比往常八音沒出嫁時還豐盛得多。
離過年還有兩天,柴知秋能起床站站走走了,隻是渾身疼痛。八音娘說你還是躺著吧,又不要你做啥事,就扶他坐在床沿上,柴知秋順勢攬住她的腰,說給你添這麼多麻煩,八音娘把臉貼上去,說我巴不得你住這裏再也不要走了,說著眼圈兒也紅了。柴知秋就逗她說這下我明白了,我被人打傷說不定是你指使人幹的,八音娘捶了他一下,說你這人狗咬呂洞賓,柴知秋哎喲一聲,八音娘忙說是不是打傷口上了?柴知秋笑笑說不咋,等我傷好了天天讓你打。
兩人就摟著脖子親嘴,女人把舌頭伸他嘴裏,柴知秋裹住了吮咂,一隻手伸她懷裏,女人就哼哼起來,渾身軟得像水蛇在他懷裏扭動。兩人正忘情間,突然外頭大門響了一下,就聽人叫:“老柴好些了嗎?”是隔壁老觀音來了。兩人趕忙鬆開手,八音娘整整頭發迎出來,心裏掃興,卻做出笑來:“二叔,你來啦?屋裏坐吧。”
老觀音是八音娘丈夫的遠房叔叔,是個老鰥夫,在隱山鎮算個角色。年輕時因殺人逃遁外鄉,直到十年前才回來,也是在街上擺個小攤,和柴知秋也是熟悉的。他知道柴知秋被人打了在這裏養傷,每天都來看望。對他和八音娘的關係,他當然是知道的。他並不想多管閑事,以往每次柴知秋來,他都要來喝酒,當然都是八音娘張羅。
八音娘不敢不應酬。
八音娘自從丈夫死後,隱山鎮有不少男人打她的主意。八音娘算不上年輕了,但徐娘半老,頗有豐韻,加上一副嫻靜模樣,很能引人心動。他們就在她的生意攤前轉悠騷擾,找機會摸摸捏捏,夜間敲門翻牆頭是常有的事。但八音娘不為所動,心裏隻戀著柴知秋。就有人出主意,要打柴知秋一頓,讓他再不敢到隱山鎮來。這事不知怎麼讓老觀音知道了,老觀音放出話去:“誰敢動老柴一指頭,我就一刀捅了他!”隱山鎮的男人們就說邪門,這老家夥讓柴知秋買倒了,自然沒人敢輕舉妄動,一個老鰥夫,誰也犯不著惹他。
柴知秋也覺奇怪,老觀音不僅不幹涉他和八音娘的事,還有促成之意,可他的確沒在他身上花費什麼,就是時常喝喝酒,當然都是柴知秋掏錢,也不值什麼呀?
老觀音笑嗬嗬進來,手裏提一壺酒,說:“老柴,傷好得差不多了吧,今兒咱爺倆喝一壺,我給你壓壓驚。”
柴知秋忙起身,笑道:“叫你老人家破費。”
老觀音說:“不能老喝你的酒,不然要說我欺負外鄉人了。”說著笑起來。
八音娘趕緊收拾了幾個菜,都是現成的,轉眼端上來。兩人喝著酒,老觀音說:“八王集算個屬!啥八王集?王八集?要是在隱山鎮,哪個敢?你隻管在這裏住下去,有我老觀音在,沒人敢動你一指頭。”
就有些酒意了。
柴知秋忙點頭,說:“那是,那是。”
八音娘卻轉過身去了另一個房間,那時她眼裏蓄滿了淚水。
她對這個遠房二叔充滿了恐懼,可她不敢表露出來。她隻能用笑臉迎接他,用殷勤招待他。她不能得罪這個人。事實上,自從丈夫死後,老觀音就像巨大的陰影,籠罩了她的整個生活。
那年秋天將盡的時候,八音娘抱著一堆為他洗漿好的衣裳給他送去。自從老觀音從外頭回來,她就照管著他的衣食,為他縫衣裳洗衣裳也做些家務。老觀音沒什麼親人,做侄媳婦的自然應當做這些事。八音娘對他毫無防備。那晚八音娘把衣裳送去,又陪他說了幾句閑話,就要告辭。她不知怎麼有些心慌,她看到這個遠房二叔的目光裏有一種閃動的欲望。但當她站起身時,肩膀被老觀音按住了,他的一隻粗糙的大手十分有力氣,她的腰身一閃又坐下了,那時她的心在劇烈跳動,想掙紮著站起來,但在他的大手下卻無法動彈。她知道要有什麼事發生了,這算個什麼事啊,她說二叔我要走了,她說二叔你別這樣,她說話的聲音像貓叫一樣,細細地顫抖著幾乎聽不出來,極度的恐懼已讓她渾身發抖。老觀音並不理會她在說什麼,他彎腰把她抱起來放到床上,一邊解她的衣裳一邊嘴裏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他好像在說什麼,八音娘已完全聽不清,隻聞到他嘴裏冒出的酒氣。她一直在掙紮可是掙紮得沒有力氣,她的肋骨斷了兩根,一使勁就疼,她的掙紮就成了輕飄飄的手舞足蹈。她甚至無法大聲喊救命,她知道一喊就完了,這種事是不能讓人知道的,她幾乎毫無辦法毫無抵抗地由他解開衣裳。事後他看著八音娘穿好衣裳要走出屋門時說,你和老柴的事我不管,隻要老柴來你盡管和他好,不會有人找麻煩。你別怨我,我這輩子快完了,我不是成心欺負你,我就是想這個事隻能找你。他說這話的時候陰森森的,又有些解釋的意思,他並沒有威脅她什麼,可八音娘知道他的話就是法律,她必須聽他的話,她隻要還想和柴知秋相好,就隻能聽他的話。在隱山鎮隻有他能保護她和柴知秋的關係。這是一筆交易。
當然她知道不能告訴柴知秋。這件事若讓柴知秋知道,一切都結束了。她怕失去那個教書先生一樣溫和的人。她在心裏蜜糖似的愛著柴知秋,就是因為他的溫和他的教書先生一樣的文弱。她在暴力中生活了多少年,丈夫幾乎每天都要打她一頓,抓她咬她掐她每次同床都像強奸一樣幹她,那幾乎是一種暗無天日的沒有盡頭的苦難,她一身的傷痕她的被打斷的肋骨叫她想起來就打哆嗦。她的要求其實很低,柴知秋第一次把她擁進懷裏的時候,八音娘瑟瑟發抖說你不會打我吧,你別打我行不,柴知秋緊緊抱住她的發抖的身子,心裏生出無限愛意,說我不會打你的我為什麼要打你呢我沒有打過女人。那時她像一隻可憐的小貓蜷曲在他的懷裏說你真好你這個人真好你不會打我的對不,柴知秋說是的是的我不會打你的,我隻能心疼你愛惜你。柴知秋心裏想這女人讓人打怕了讓人打壞了,這女人真可憐這樣的女人怎麼能打呢。在他緊緊擁著她的時候,柴知秋突然有一種強壯的感覺,其實就是一種男人的感覺,這種感覺是過去從沒有過的。和妻子在一起的時候,從來都是配角,最初成親的時候是個小男孩,後來是個小丈夫,妻子永遠處在支配的地位,她是整個家庭的精神領袖。妻子很少對他發火,但妻子總會讓他服從,對他的偶然生發的不滿和抵抗,常常以寬容的居高臨下的不能更改的韌性最終讓他服從。她對他的關心也幾乎是祖母式的。他很難感到她是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女人,她從來沒有主動和他親昵過,成親那麼多年沒有擁抱過沒有親吻過沒有撫摩過。對任何夫妻都會有的性生活她同樣沒有興趣,柴知秋如果三個月不要求一年不要求她也不會主動要他,當他實在忍不住要她的時候,她不是催他快一點就是已經呼呼沉睡,她忙碌一天實在太累,她沒有一天不是這樣的累。家裏地裏不僅一切都要幹,而且要勞心費神,她的全部精力都耗在那上頭了,她一天到晚想的就是如何攢錢購買土地,如何把那些巨大的界石一根根重新埋進地裏去。柴知秋無法責怪她,但柴知秋和她不親近,在家中沒有溫暖的感覺,他便一年四季像個流浪漢喜歡往外跑。他曾和許多女人廝混,多是即興式的為了宣泄。碰上八音娘,柴知秋一下子就動了真情,她的柔軟的走路的樣子,她的低眉順眼細聲細語,她的溫存的目光時常含著淚水的眼波,她的對他毫無所求的舉動,都讓他感到一種溫暖和熨帖。她喜歡讓他擁在懷裏耳鬢廝磨,他親吻她的眉毛眼睛鼻子,親吻她的柔軟的唇,他從來不急著把她往床上按,他老是長久地撫摩她的全身,她則感到一種完全的新鮮、刺激和放鬆,這是過去多年沒有經曆過的。丈夫在世時隻知道扒她的褲子幹她,她全身的器官都被忽略了隻記住那一個地方,她對溫存同樣存著巨大的渴望。柴知秋溫和的目光和輕軟的撫摩常常讓她感動得熱淚盈眶,不再挨打了,多麼好!這個男人的目光多麼溫和,他的手指多麼輕軟,他俯在她身上抽動的樣子多麼舒緩從容,酥麻和暢快的感覺像水波似的一層層湧遍全身,她把身子欠起來迎上去貼滿他的全身,他在最後時刻到來的時候總會告訴她我要來了我要來了,她說你來吧你來吧你快一點你使勁快使勁啊啊噢噢啊啊啊!……
八音娘隻能答應老觀音。
她無力抗拒他。
為了能和柴知秋好下去,任何屈辱她都能忍受。
好在老觀音並不讓她難堪,隻要柴知秋來了,他就像個長輩似的裝模作樣。柴知秋住下的時候,他也決不糾纏她。但隻要柴知秋一走,老觀音就來叫她。或者扒住牆頭使個眼色,八音娘就得趕緊過去。兩家就隔一座牆頭,外人誰也不知道,誰也不往這方麵猜。
老觀音並不打罵和過分刁難這個侄媳婦,他隻是需要一個女人,需要一種家的感覺,他喜歡八音娘在他屋裏忙家務的樣子,那時他會非常安靜,抽著煙獨自坐在一旁看,偶爾說一些話。當然都是他自說自話,八音娘很少搭腔。她覺得非常尷尬,沒什麼要和他說的,她甚至都不願和他對麵。可她在聽。她和他在一起的感覺當然很壞,但也不比和丈夫在一起時更壞,丈夫活著時她永遠無所適從,你正做著什麼事,他會突然從背後給你一棍子,八音娘有幾次頭被打出血來,她的頭發一縷縷被他揪下,都是被突然襲擊。她永遠在擔驚受怕。和老觀音在一起雖然也害怕,但不用擔心他會突然用棍子打她。她隻是更惡心他,他老是臭烘烘的,身上臭烘烘的,衣裳臭烘烘的,嘴裏臭烘烘的,她忍受不了他的氣味。她為他洗衣裳,為他拆被子,為他打掃房間,為他燒水洗澡洗腳,老觀音還以為她心疼他,其實她是為自己。對他有時會有一絲憐憫,那是當他用乞憐的巴結的目光看著她做這做那的時候。她看得出來這個男人很孤獨,很怕她會拒絕他會不顧一切地離開他,這也是他不敢反對柴知秋和她相好的主要原因。八音娘怕他,其實他也怕八音娘。他們小心地隱蔽地維持著關係,心態各不相同,老觀音更從容一點,八音娘卻如履薄冰,她必須同時在兩個男人麵前做戲,而她又偏偏是不會做戲的。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大年夜晚上,柴知秋和八音娘情緒都很好,兩人做了幾樣菜,喝了幾杯酒。鞭炮聲一陣陣傳來,柴知秋就有點走神。他往年這時候都是帶著孩子們在院子裏放鞭炮的,天易平日不聲不響,卻特別愛放鞭炮,蹲在黑暗中把火繩伸出去,摸索著火點燃立在一塊磚上的大雷子,咚!一聲火光飛上天空,他便開心地笑了,那是他最歡欣的時候。天易幾乎年年都要炸破手,那孩子太固執,不讓大人幫著點火,一不留神就炸了手。今年有人為他買鞭炮嗎?今年有人看著他放炮嗎?柴知秋心裏七上八下的。八音娘看出來了,她知道柴知秋是個疼愛孩子的人,為此她更敬重他,男人就應該這樣。八音小的時候,她爹可從來沒給她買過任何東西。八音娘看著他,柴知秋眼裏淚花閃閃的,趕忙逗他說:“咱們也到院子裏放炮仗吧!”柴知秋笑了,說:“好!咱也放炮仗!”他不想掃了這女人的興。兩人拿著鞭炮來到院子裏,夜空中火光閃爍,響聲一陣接一陣,隱山鎮的大年夜到底比草兒窪熱鬧。柴知秋把一盤大雷子拆開,一連放了幾個,都是用手拿著點燃了扔上天空,咚!朦朧中炸碎的紙片飄然而下,那感覺好極了,就像在下雪。八音娘高興得像個小女孩,躲在柴知秋背後,捂住耳朵尖叫。柴知秋把她扯過來說:“來,你也放幾個!”八音娘忙往後縮:“我可不敢!”柴知秋拉她過來說:“你別怕,我給你弄好放在地上,你來點火。”就取出一隻炮仗,把長長的撚子扯出來搓一搓,撚子裏的火藥就撒落一些,點燃後就不會燃得那麼急了,放在一塊磚頭上,讓八音娘去點。八音娘手拿火繩,彎腰點了幾次都沒點著,老是嚇得往後縮,說:“我害怕,我害怕。”柴知秋就笑了,他喜歡她這種膽怯的樣子,就說我幫你點,就拿住八音娘的手,慢慢往前湊,穩穩地點著了,一簇火花猛一閃,八音娘尖叫著往後退,一下倒在柴知秋懷裏,柴知秋忙攬住她的腰,突然一聲爆響,八音娘高興得轉身摟住柴知秋的脖子。
兩人正在院子裏開心,忽然大門嘭嘭響起來,兩人都以為又是老觀音來搗亂,卻聽外頭在叫:“娘!娘!我是八音,快開門!”
是八音來了!
這真是沒有想到的事。
柴知秋似乎比八音娘反應還快,急步跑過去拉開門閂,八音一個趔趄撲到柴知秋懷裏,柴知秋忙抱住讓她站穩了,這才回身插上大門。八音娘已迎過來,高興地說:“八音,咋天到這會兒又來啦?”
八音挽個小包袱,說:“大嫂讓我回來過年,怕我冷清,你們在放炮仗呢?”高興得什麼似的。轉臉對柴知秋說:“大哥哥,我就猜到你在這裏過年了!”
八音娘忙糾正說:“叫大叔!”
八音說:“就是大哥哥嘛!怎麼能亂叫?”
八音娘說:“在這裏就要叫大叔,回草兒窪再改口。”
八音說:“就不!大哥哥,你說呢?”
柴知秋有些尷尬,吞吞吐吐沒表態。三個人相跟著回屋去了。
八音累壞了,跑了一天路,看桌上還有酒菜,就摸起一雙筷子吃起來,還喝了一杯酒。八音娘已端來洗臉水,嗔怪道:“也不洗手洗臉,髒不髒。”八音衝柴知秋做個鬼臉,丟下筷子洗起來,洗完臉又洗脖子,露出一段白白的頸子,柴知秋不敢看了,點起一支煙抽起來。柴知秋平日都吸煙袋的,是八音娘為他買了幾盒洋煙。八音眼尖,說:“大哥哥,你改吸洋煙啦?”她知道這是誰買的,故意這麼說。柴知秋笑笑,有些窘,說:“你娘買的。”八音一伸脖子說:“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