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搞傳銷。你們可以把產品傳銷給自己的親戚朋友。現代社會人情比較淡薄,通過傳銷你們能夠使人情不淡薄,加強親戚朋友間的往來,以此喚醒親情友情愛情。還可以在傳銷中學會做人,臨別時送我上路,風雨中教我做人。如果有人打你的左臉,你就把你的右臉遞給人家,讓他們打。他們打得愈狠就愈沒有改正的機會,打吧打吧,讓他們在打中認識到他們是在打一個未來的富翁。盡管傳銷中多有失敗者,但你們為什麼不做那一個成功者呢?失敗是成功之母。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要做百分之百的努力。
5. 拉關係。你們用這點有限的錢去拉無限的關係。如果關係拉好了,你們可以進到能夠發得起工資的單位,這叫四兩撥千斤,以柔克剛出奇製勝。禮品買不了多少,但辦法一定要多,該哭就哭,該笑就笑,該出手時就出手。
6. 千萬別賭博。盡管賭博使一些人手中有了錢,但我相信從我們廠裏出去的人,是絕對沒有這方麵的才能的。
誰說我們沒有這方麵的才能?誰說的?劉大同挽起衣袖一拍桌子,李副廠長的頭像一隻籃球被震離了桌麵。當他的頭彈高的時候,他舉著的黑板也跟著高了。他高高在上睜開迷迷糊糊的眼睛,嘴角還帶著一絲口水。他用袖子抹了抹口水,說劉大同,你想幹什麼?劉大同說,不想幹什麼,我隻是不服氣你看不起我們。你這個副廠長平時連招呼都不跟我們打,從來不跟我們講禮貌,對我們的情況一點也不了解。誰說我們沒有這方麵的才能?誰說的,你也太小看人了。劉大同說得唾沫像雨點一樣從嘴裏飛出來,不停地舉起拳頭砸自己的手心。隻是,劉大同像突然發現了真理,停止了砸的動作說,隻是,你為什麼要我們做這些事?為什麼要辦實業、搞房地產炒股票不賭博?
那些剛才湊在黑板邊的腦袋像被拍打的蒼蠅,一下就散開了。他們都張開嘴巴,仿佛饑餓的人,等待李副廠長給他們拋來能夠讓他們合上嘴巴的食物。李副廠長說還用問為什麼嗎?難道你們一點也沒有感覺到什麼嗎?你們已經……李副廠長張開的嘴巴在“已經”這個地方作了長久的停留,嘴唇一陣抽搐,並且伴有發白的跡象。在孫朝他們驚訝的目光中,李副廠長的嘴艱難地嚅動:你們這是……最後一次領本廠的工資。你們已經不是我廠的工人了。黑板上提供的方法僅供你們參考。劉大同說你用三百塊錢就想把我們打發了?沒那麼容易。所有的人都跟著劉大同喊了起來,他們像是在合唱一首歌那樣喊了起來。李副廠長說,喊,你們喊什麼?我們不光是這三百塊錢就把你們打發了,每人還有一袋本廠生產的糖果。糖果在哪裏呀?糖果在哪裏?李副廠長說在一樓的保管室裏。
喊著的人幾乎是同時閉上了嘴巴,他們再也不喊了,一齊朝一樓的保管室衝去,生怕慢了一步就拿不到糖果。孫朝被人群裹挾著衝到一樓,從密集的大腿的縫隙抓出一袋糖果,退出保管室。他聽到保管室裏一片混亂,他們好像是打起來了。但是在混亂的聲音中,李副廠長的聲音尤其顯得突出。孫朝走出去好遠了,還聽到李副廠長喊道:別打了,都別打了。你們都拿到糖果了,還打什麼?孫朝覺得這個聲音極像他小時候在媽媽手上搶糖果時,媽媽發出來的聲音。
現在,孫朝手裏提著一袋五顏六色的糖果,兜裏揣著剛剛從財務室領出來的三百元錢,站在糖果廠的門前。他覺得那些車輛沒有什麼意思,街道也沒有什麼意思,夏天的意思也不是太大。他感到時間像河裏的水一下就多了起來,不知道是回家或是去找朋友聊天,他想反正從這一刻起我自由了,我愛去哪裏就去哪裏。去哪裏呢?孫朝從口袋裏摸出一枚硬幣,想如果一角在上麵,我就回家;如果國徽在上麵我就去找張柱林。他把硬幣拋起來,然後用手掌接住。他不想打開手指,於是把眼睛湊到手指上,偷偷地往手掌裏看。手掌裏太黑,他什麼也看不到。他看到從他握緊的拳頭前麵走過一個女人。他的目光跟著女人走了幾步,心口怦怦地跳了四五下。他想如果是國徽在上麵,我就跟上這個小姐。就在這一瞬間,他把去張柱林那裏改成了跟上這個小姐。他攤開手掌,國徽朝上。他想這是天意,不跟上這個小姐,老天都一千個不答應一萬個不答應。
孫朝跟著小姐走。小姐的臀部在他的眼裏逐步放大,他看見它搖晃著,像一個在草地上滾動的球。孫朝很想對著眼前的這隻球踢上一腳,但是他抬了幾次腿都不敢往前踢。孫朝還發現小姐的腰特別細,細得一把就可以捏住。腳底下起了一陣風,頭上的樹葉亂成一團,有一片樹葉從高高的樹枝上往下掉。孫朝想如果樹葉掉到圍牆裏,我就跟小姐打一聲招呼。孫朝的眼睛一直看著那片樹葉,小姐已經走出去好幾大步了,樹葉才掉進圍牆裏。孫朝跑步追上小姐。孫朝聽到自己的喘氣聲粗糙不堪,雙腿像被抽掉了筋骨,力氣突然消失了。孫朝攔住小姐的去路,胸口大幅度起伏著,衣服上的扣子快要繃掉。孫朝想再不說我就沒機會了。孫朝於是說小姐,你吃糖嗎?孫朝打開塑料袋,把他們廠生產的五顏六色的糖果呈現在小姐的眼前。小姐笑了一下,說我不吃糖,你是推銷糖果的嗎?孫朝說不是的。小姐說那你為什麼要拿糖果給我吃?孫朝摸了摸他那光滑的頭,說不知道。小姐說那你找我有事嗎?孫朝說有事,有事。小姐說有事就跟我走。
小姐說完自顧往右邊的一個小巷走去,也不管孫朝跟不跟她走。孫朝站在原地,對著小姐的背影發呆。他像看一塊黑板一樣看著小姐的背部。他從她的背部看到了李副廠長那塊黑板上的內容:關於鈔票的幾種用法。孫朝摸了摸口袋,鈔票還在。孫朝咬咬牙,想還是回家吧。孫朝剛要轉身,小姐回過頭朝他露出兩排整齊的雪白的牙齒。這一笑,她的嘴角像長出了磁鐵,一下就把孫朝的魂吸引過去。但是孫朝還是沒有動,他好像還有一點猶豫。小姐又舉起她的手臂朝孫朝招了招。孫朝的腳後跟離開了地麵,脖子慢慢地伸長了。孫朝開始數停在馬路上的車輛,他從亮著紅燈的十字路口往他這邊數。他決定如果數到他的身邊這一輛是雙數,我就跟著她走。一雙,兩雙,三雙……雙數!孫朝差一點兒就叫了起來。他想現在我不得不跟她走了,竟然是雙數,我不得不跟她走了。
走進小巷,孫朝看見小姐站在一間小賣部前買東西。小姐用一根牙簽挑起一串蘿卜,說我喜歡吃酸,我不喜歡吃糖。小姐吃了一口蘿卜,接著說我還以為你不敢來了呢!孫朝說為什麼不敢來?小姐搖搖頭說不知道,反正我莫名其妙地這麼想。孫朝說我連工作都沒有了,還有什麼能夠使我害怕?從今天起誰也管不了我了,我自由了。小姐說是嗎?小姐又咬了一口蘿卜。
愈往巷子的深處走,巷子變得愈複雜。孫朝覺得自己就像一根棍子,在巷子裏捅來捅去,一會左一會右。小姐隻顧吃沒有顧上講,孫朝默默地跟在她身後。孫朝看見巷子的牆壁上,畫滿了各種各樣的箭頭,有紅色的也有白色的。孫朝選擇其中的一支紅箭頭進行閱讀,他預感到這一支紅箭頭會指引他到達一個地方。紅箭頭的下麵寫著一排紅字:租房者請往前走五十米。孫朝以為往前走五十米就會到達目的地,他細心地計算著步伐,覺得這五十米無比漫長,就像苦日子那麼漫長。眼看苦日子快熬到頭了,他看見小姐在前麵一拐,牆壁上出現一個醒目的箭頭:租房者請往左再走十米。孫朝跟著小姐走了十米,又看見一個箭頭,下麵寫著:租房者再往右走三十八點八米。這幾個箭頭嚴重地打擊了孫朝的積極性,孫朝說小姐,你要把我帶到什麼地方去?小姐說快到了,快到了。孫朝說你找我有什麼事嗎?小姐張開嘴巴發出一聲驚叫,哎……你這個人是不是有病?明明是你找我有事,怎麼變成我找你了?孫朝一拍腦袋說是我找你嗎?剛才是我要找你有事嗎?小姐掉過頭來,給了孫朝一個肯定的答複。孫朝說我被這些巷子搞糊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