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3 / 3)

自從日寇大舉進犯湘桂以來,“交警”總隊的韓隊副一夥便開始拐賣女人,他已經在粵漢、湘桂線上往返好幾趟了。這天,他與姚大夫一起,又把剛買來的李姑娘和十五歲的小女孩萍萍帶回“家”--“交警”桂林中隊的駐地,人都跑光了的空房子裏,與譚汝英鎖在一起,並且命令萍萍也姓譚,管譚汝英叫姐姐;那位李姑娘則同樣被打成了韓太太第二。

萍萍來了之後,臥病在床的譚汝英產生了一線希望,當真口口聲聲管她叫妹妹。叫熟了以後,便求這位妹妹到外邊去找兩套衣裳兩雙鞋,以便“姐妹”三人一塊逃跑。“能拿就拿,能偷就偷,實在偷不著,就到死人身上扒兩套衣裳也行!”譚汝英再三叮囑萍萍。

為什麼要去扒死人衣裳呢?這些事,都是萍萍後來偷著告訴哈玉和劉菊淡的。劉小姐聽了,啐口唾沫,罵聲“現世報!”便不多說了。原來,獨眼韓囚禁“女俘”的辦法,與譚老板娘子在花園飯店囚禁女招待的招數如出一轍。所不同的,譚老板娘子逼著女招待穿那種半透明的燈籠囚衣;而獨眼龍更野蠻一點兒,幹脆把譚汝英和李姑娘的衣服全剝光,讓你根本沒法出屋!

萍萍當時的差事是使喚丫頭。獨眼龍看她年紀小,膽子也小,剛剛死了爹,一個孤兒,不敢逃跑,就沒扒她的衣服,命令她挑水、燒飯、揀柴,幹各種雜活兒。三名“女俘”裏隻有萍萍能出門,所以譚汝英才口口聲聲喊她妹妹,求她出去偷衣服。

萍萍怎麼敢去扒死人衣服哩!她在江邊偷了幾件人家晾在石頭上的破衣服,慌慌張張跑回“家”,又丟了魂似的跟李姑娘一塊攙著譚汝英逃跑……當天就被韓六一夥從火車站抓了回去。又是一頓苦揍。姚大夫還幫著韓六,拿老虎鉗子和粗鐵絲,在譚汝英和李姑娘的腳巴丫子上都擰上了鐐銬,走路比小腳女人都難,更不用說逃跑了……

搭火車來到柳州,住進馬蹄形小院,遇見劉菊淡的時候,譚汝英已經百念俱灰,覺得自己是個土埋大半截的人了,所以低頭而過,什麼話也沒說。那天,獨眼韓請姚大夫給李姑娘打針“治病”,沒倆鍾頭李姑娘就咽了氣,這都是譚汝英和萍萍親眼所見的。事後,譚汝英感到自己也活不長了,死得太冤,這才留下“遺言”,請求萍萍告訴劉小姐和章校長,再轉告娘家人為她報仇雪恥。

在柳州,獨眼龍韓隊副和姚大夫等人擠進“扶輪中學”的小院,一是看上了劉菊淡、哈玉這五個女孩子,二為住房,三是看上了他們有一節悶罐車廂。計劃相當如意:目前有車可坐的時候先坐車,一旦到了都勻或者獨山,下車走路的時候,那就可以動手搶人了!在獨眼龍的心目中,學校是最好欺負的軟雞蛋,女學生也是最容易製服的小丫頭。連許濟、餘思燕、李思穗這些未成年的小女孩子他也看得上,因為她們跟萍萍一樣,都是孤女,賣到貴陽的妓院裏之後,也沒人找麻煩。

通過萍萍透露出來的一些消息,章校長和幾位教員大體上看清了獨眼龍韓隊副的底牌。

“那麼,獨眼龍為什麼經常折磨無依無靠的萍萍呢?”

周立言畢竟年輕,覺得這些事還是有點不可思議,就向王雨農討教。

王雨農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這就用得著你說的那個狂字了,獨眼龍大概就屬於所謂的色情狂。”

倒是李長辛的見識多一些:“這不新鮮!在長辛店我打死的那個地頭蛇,也是這樣的。他們拿窯姐兒當牲口,說呀,野騾子野馬也架不住三百鞭。這就是人販子馴服窯姐兒的慣技。”

“就為這,天天打手板兒?”周立言問。

“這是防止萍萍走露風聲。”王雨農說。

“那何必在院子裏當眾打呀?”

“殺雞給猴看唄!”李長辛說:“老鴇子打窯姐兒,也是叫那個地頭蛇當眾打,打給大家看,耍威風,嚇唬別的窯姐們。”

“殺雞給猴看?照你這麼說,萍萍是雞,誰是猴兒呢?”周立言有點死心眼兒。

“嗐,周先生,您還瞧不出來?咱扶輪中學不是有個劉小姐,還有四個女學生嘛!”李長辛說出了周立言心裏早就有的疑慮,更使大家晝夜不安了。

李長辛的判斷是準確的。獨眼龍當眾抽打萍萍,就是為了給日後擄掠到手的女學生們一個厲害看看,這的確是人販子“馴服妓女”的慣技。但是,住進馬蹄形小院之後,獨眼韓也吃了一驚,就是“扶輪中學”的師生們相當心齊,特別還有個會武術的彪形大漢天天在教學生的體育課……因此,開車的時候,他並不敢要求坐到悶罐車廂裏麵去,就是害怕李長辛夜裏掐斷他的脖子,或者一斧頭劈開他的腦袋。現在,他也跟同列車的幾個帶槍的護兵馬弁商量過,一旦動手搶人的時候,首先就得開槍打死彪形大漢李長辛!

雙方都戒備著,氣氛相當緊張。

“毛蟲火車”在小站三岔停車三十天,章校長與韓隊副之間,也是文明與野蠻之間,始終存在著隱蔽的爭鬥與戒備,隻是沒有捅破這層窗戶紙罷了……然而,就在此種極端惡劣的環境裏,“扶輪中學”堅持開課三十天,未肯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