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於國風真想啐他一臉唾沫,可是,一想到不能讓劉菊淡小姐挨餓,隻好忍氣吞聲:“在柳州,有位先生出過二十塊光洋,我沒賣……”
“啥?二十塊光洋?那我還不如買個活的哪!你知道窯姐兒啥價錢嗎?一塊光洋就解褲腰帶!哈哈,賣畫的你是餓昏了吧?”
“你老板這話說的可不在行嗬!”那位馬弁開腔了:“這叫美術!你懂不懂?美術就是比窯姐兒長得美!而且幹淨,不長楊梅大瘡,窯姐兒能比得了美術嗎?再說,你瞧瞧,這小美妞兒已經脫得精光的啦,就衝這一脫,也值兩塊錢啊!好啦,就這個價兒,我買下啦!”
他說著就掏出兩枚銀元來,在鮮於國風麵前敲得叮鐺響。
鮮於還沒說話,那個小富翁先急了,一把掏出三塊銀元來:“我出三塊!”
“老子出四塊!”
“你爺出五塊!”
“你祖宗我出六塊!把兩張畫都買啦!賣畫的,把那一張也舉起來瞧瞧……”馬弁果然掏出一大把銀元,在手裏嘩啦啦地耍弄著。
“這張不靈!”小富翁嗤噠著說:“這張雖說也有個大美妞兒,可是沒脫衣裳,不值錢。”
馬弁故意將軍:“不值錢,你老板也開個價兒呀……你要不說話,可就歸我啦!”他又用兩個指頭尖兒捏起一枚銀元來,豎到嘴邊使勁一吹,“噓--!”立刻舉到鮮於國風耳邊去讓他聽那蜂鳴般的“嗡嗡”聲,以顯示自己的“袁大頭”是真貨--銀的。
鮮於差點兒沒羞死,氣死,臉脹得緋紅,扭著頭直躲。唉,要不是為了章校長,為了劉小姐,為了孤兒學生不挨餓,我就當場把這兩張畫兒撕了,也不讓你們拿去糟踏呀!
小富翁發現身邊圍觀的人多了,不願當眾栽這個跟頭,口勁兒:“我就要那一張光屁股的,七塊!”
“人家可是兩張一塊賣的呀!是不是?一張不賣!”馬弁扭頭朝著鮮於國風擠咕眼兒,成心幫他抬高價碼兒。
站在這幫小富翁和護兵馬弁當中,鮮於國風又開始懷疑劉菊淡所說的中國人的文化傳統了。怎麼搞的?這些粗鄙之人為何不講傳統?他為自己的藝術作品受到如此作踐而傷感,把畫卷起來就要走……小富翁誤會了他的意思,大喊一聲:“八塊!兩張我全要啦!”
馬弁很開心,立刻替賣畫的擊掌,就象拍賣行裏的最後拍板:“賣給你啦!”
就這樣,鮮於國風的腦袋脹得象個巴鬥,拿著八塊“袁大頭”趕緊走開,還聽得見那個小富翁在背後哈哈大笑著說:“等我到了貴陽,哈,這張穿衣裳的美人兒掛在客廳,光屁股的掛在裏屋床頭上……”
他象吃了幾隻蒼蠅,三天三夜說不出話來。
不過,由於他這個壯舉,王雨農和周立言也悄悄地拿出了自己的手表、鋼筆、僅有的幾塊銀元。劉菊淡實在沒東西可拿,她的訂婚戒指在衡陽就獻給了燒木炭的“黃魚”汽車司機,隻好將一件舊毛衣拿了出來。這些“細軟”都是悄悄地交給了李長辛--這位忠實的夥食管理員。他卻不敢收,又悄悄地請示章校長。
“長辛,快把東西還給他們。你也是明白人,窮教員嘛!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怎麼能到教員們身上去扒皮哩!”
章校長心裏淒涼,可又是熱乎乎的,對大家說:“諸位的熱忱,我代表學校心領啦!”說著,他鄭重其事地取出校務會議記錄本,親筆寫下了教員們主動捐獻錢財衣物的情形,又命令李長辛把這些東西當麵退還原主。
過了幾天,章校長打開一隻木箱子,取出了學校的四個銀盾--這是曆屆學生在比賽中為學校爭得的榮譽呀!師生們見了,剛要上前阻攔,章校長立刻說:“這些獎品,是扶輪中學的榮譽。老師們主動要求捐助錢財衣物,更是學校的光榮!同學們都親眼看見啦,隻要你們能學習老師們這種同舟共濟的精神,繼承扶輪中學的優良傳統,咱們今天就是用銀盾去換了糧食,也能保持學校的榮譽。我相信,同學們將來一定能為母校爭得更多的銀盾!”
孩子們一個個的哭了……也許這眼淚正在澆灌著美好心靈的萌芽。看著這些懂事的學生,鮮於國風又覺得中國人還是具有偉大的文化傳統,而且一定能夠繼承下去。劉菊淡小姐的論斷並沒有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