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道這些苗家女子就不怕上當受騙麼?不怕那商人哥哥騙了情又拐了貨就一去不歸麼?不怕!咱中國自古就有許多美好的傳說,什麼一女不嫁二夫啦,從一而終啦,白頭偕老啦,死後也要立個節烈牌坊啦,甚至到處都有‘望夫石’--丈夫出遠門,一去不歸;妻子站在江邊或者山頭,晝夜盼望,一望就是多少年,最後自身也化成了石頭,還要站在那裏癡情地守望千百年……不!這都是咱漢族的思想,儒家的道德。苗家女才不聽這一套哩!她們自有另一套法寶,就是放蠱!就是報複!
“蠱這個字兒,是標準的象形文字:上邊一條蟲,下邊是器皿的皿。苗家女兒生到十五歲,情竇初開的同時,就開始養蠱了--將那山野裏的五毒之蟲:毒蛇、蠍子、蜈蚣、蠍虎子和癩蛤蟆,每天捉一兩種,放進小口大肚的陶甕裏去‘養’起來。這些毒蟲在黑甕裏自然會互相咬噬,隻有一個最強最狠最毒的家夥能生存下來……幾年之後,它的眼睛象血一般紅,渾身閃著幽藍色的磷光鬼火,五毒俱全,便漸漸地成精了!但它也是有‘良心’的,隻聽從這個天天喂養它的女主人--變成了苗家女製裁薄情郎的法寶。當那位漢族商人哥哥,也就是丈夫,告別妻子下山去辦貨的時候,苗家女就叫這蟲精變做一點細小的藍光,悄悄地‘放’到丈夫的脊梁上或頭發裏,然後詢問郎君何日歸來?說定了歸期,哪怕是三年五載,妻子也是寬容的。然後,夫妻二人合寫一個‘信’字。你寫一半,是人;我寫一半,是言。妻子說道:‘人言為信。’便將丈夫親口許定的歸期也記在這張紙上,收進陶甕裏。就跪下來抱住丈夫的腿,哭著相告:我已經給你放了蠱啦!你在外經商辦貨,如果遇上盜賊,這蟲精能保你平安。你離家之後,休要拈花惹柳,更不要另立家室;最要緊的,一定按時歸來,隻可提前,不能錯後!如果晚了一個時辰,也要七竅流血而死!千萬記住啊,我的好人!”
這樣的故事,聽得難民們閉眼咋舌,一個個心驚膽戰,更不敢走進這苗族、僮族、布依族雜居的打狗河穀裏去了。
有人想走大公路。不錯,黔桂公路與鐵路互相依傍著,走向一致,也能通到獨山,還可以通往貴陽哩。但這一段,公路恰似“弓背”,走到獨山,比“弓弦”打狗河穀還遠一百多裏,誰肯舍近求遠?而且,公路上就安全嗎?不,國民黨的散兵遊勇比土匪更凶殘……
這話不假。毛蟲火車開不動了,獨眼龍韓隊長也就斷定時機已到,便從車廂底下鑽了出來,糾集一些佩槍的護兵、馬弁,以及冒充大夫的假姚之流,在小站東江,耀武揚威地晃來晃去,公然要搶人劫財了!
這些馬弁,已經成了“馬上就變”的強人,不但搶劫他們的主子,而且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綁架他們的官太太和官小姐了。各節車廂都傳出了女人淒厲的哭嚎聲和零星的槍聲……
獨眼龍韓六也行動了。
這天傍晚,章校長惟恐出事,把劉菊淡和四個女學生都叫進悶罐車廂裏,不準她們出去。叫李長辛拿著斧子,蹲在車廂附近的坡坎上,一邊劈柴,一邊煮野菜粥。他自己則與幾位教師緊急商量對策。
“雨農,立言,鮮於老師……事急矣!容不得半點猶豫,也無須乎信誓旦旦……我章樹人現在就向三位先生托孤了!你們帶上劉小姐和李長辛,保護著八名孤兒學生,今夜晚就悄悄逃走吧。我讚成周老師的計劃,走打狗河穀,即使一天走二十裏,大雪之前,也能走到獨山。這東江小站呆不得了,特別是女孩子們,一天也呆不得了……如果大家沒有異議,這就是咱們扶輪中學最後一次校務會議的決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