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1 / 2)

入夜了,東江小站還響著零星的槍聲和哭喊聲……

悶罐車廂裏,章樹人用雨布和被褥遮擋那四隻高而小的氣窗,點燃了蠟燭。他一件一件安排著師生們徒步逃難的事情,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淒苦?緊張?惜別?還是擔憂?都不是,又都有一點。但他畢竟是一校之長啊,他想起了觸礁後的船長,站在即將沉沒的船上,不僅僅是最後離船,更需要的是鎮靜。

隻有鎮靜,才能組織大家脫險!

車廂裏唯一的成年人就是劉菊淡了,可是她被打傷了頭部,躺在一邊昏昏欲睡。再就是哈玉,隻能依靠這個學生中的大姐姐當助手了。

給受傷的孩子洗過臉、包紮了傷口之後,章校長把剛才校務會議的決定簡單地告訴了她們,隻說“今天夜裏就下車,走路到獨山去”,並沒講自己留下來看守圖書。這些女孩子,剛遭受了人販子的捆打驚嚇,現在全都默默地點頭,大氣兒也不敢出一聲。

章樹人也不敢多說話。時間緊迫是一方麵,如果說出了自己不走,孩子們再哭起來,被惡棍們聽見,豈不誤了大事!他強壓著陣陣心疼,板著臉,瞪著眼,象下命令似地叫孩子們幹這幹那。

首先是給女學生化妝。一律剪成短頭發。又給她們換上男孩子的衣裳。學生們也在這幾小時之內飛快地變得懂事了,連十七歲的哈玉,產生了愛美之心的大姑娘,也一聲不吭地任憑校長給她剪成和尚頭……當章樹人給劉菊淡剪頭發的時候,她已清醒了,掙紮著坐起來,流著眼淚,沒有反抗,而是自己剪了兩遍,最後才剪成了寸平頭。

女扮男裝,似乎已經收拾停當了。是嗎?章樹人看看穿著石家壯衣服的哈玉,心中一驚。剛才,她被人販子捆下車來的時候,也是章校長舍出命去撲向獨眼龍手槍的時候,有一個刺痛人心的念頭曾經在章樹人腦際一閃,也許隻是十分之一秒的時光,卻是強烈的閃念--哈玉被扒成光膀子捆著,胸前已經有兩隻聳起的乳\房了。在這之前,章校長從來都是把她當作小孩子看待的。現在,他回想起那十分之一秒的閃念,並且加以補充--如果哈玉被人販子掠走,賣到妓院裏去,那將是……所以他猛然撲向了人販子的槍口。現在,他看看哈玉,石家壯的上衣,根本無法遮掩她隆起的胸\部。這怎麼行?

章校長撕開了一條綢子被麵,撕成半尺寬的長條兒……學生們不明白這要幹什麼?但也不去問。“哈玉,聽我的話,”校長對她說:“必須真象個男孩子才行!把上衣脫了……”

哈玉的臉羞得通紅,鼻子尖都冒汗了,但她早就把校長當成了父親,順從地脫下上衣。章校長也顧不得許多了,便親自動手幫她束胸,用綢子條兒象紮繃帶似的纏平了隆起的胸\部。

許濟和李思穗這兩個開始發育的女孩子,也效仿哈玉,束了胸。十五歲的萍萍,剛脫上衣,就被章校長製止了,這孩子有點納悶兒,卻不敢問。

輪到給劉菊淡束胸,校長為難了。無論如何,她畢竟是個成年人啦……章樹人有意回避,背過身去,讓哈玉幫助劉菊淡,卻怎麼也纏不平,隻好穿了一件男式的肥大衣衫。又有什麼辦法呢?在此等緊急關頭,章校長還要重文明、講禮貌,這也是文人的弱點吧?他已經料到了的事,卻不能徹底地去做。隻因為這一點,不久便釀成了極大的悲劇。

仔細地化妝,以及打點行李,準備口糧,章校長已經累得渾身汗濕了。坐下喘口氣,才想起是這悶罐車廂堵塞了氣窗。他吹滅蠟燭,小心地揭開窗口,透透涼風。此時外麵一片死靜,靜得令人害怕。

嘩啦!嘩啦!有人碰響了大鐵門外的鎖。大家的心又擺到了嗓子眼兒。章校長不開門栓,繼續屏氣細聽。

“開門吧!是我……”這是李長辛的聲音。

開門之後,男學生和教員們鑽進了車廂,複又關門、堵窗、點蠟燭。看著女孩子們的怪模樣,大家感到吃驚和傷心。

章校長又督催大家換上合腳的軟底鞋襪;寫了一串可以相求的人名,包括湘桂鐵路局局長和他的“替身”、工程師出身的李段長,交給周、王二位教員,小聲說,“如果在獨山、貴陽,或者大後方,遇見了這些朋友,就說,章樹人顧了圖書顧不了學生,請他們幫一幫這些鐵道孤兒吧!”

劉菊淡和孩子們漸漸聽明白了--原來校長不跟大家一塊兒走……嚶嚶的哭聲在車廂裏升起,又象是被很厚的帷幕擋住,被很重的鉛板壓著,升揚不起來。這怎麼行哩!扶輪中學怎麼可以沒有章校長?孤兒們怎麼可以再一次離開父親嗬!

“俺也不走!俺陪著校長!……‘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這是俺早就發過誓的話兒,決不改……嗚嗚,啊……”

彪形大漢李長辛嗚嗚地哭著說,把山東腔都急出來了。誰都看得出來,他已經鐵了心,勸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