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3 / 3)

鐵路變成了絕路,火車變成了死車。除了極少數無力走路的老人、病人躺在車廂裏等死之外,但凡能動彈的難民都棄車登程了。

走什麼路?誰也不知道!然而大家都在走著。

這真是個非常有趣的哲學課題。好象某位詩人有句名言:路是人走出來的。對,那就走吧。還得走快點兒,免得日寇關東軍的騎兵抄到了前頭!俗話說,人無頭不走,鳥無頭不飛。此時此地,哪怕有個神經病人帶頭往前走,也會有成千上萬的難民步其後塵--反正路是人走出來的,踩過去的腳印越多,原本無路的荒地上也就很快被創造出一條路來。

假如使用文學語言,雅的也好,俗的也好,什麼“熱鍋上的螞蟻”啦,“沒頭蒼蠅亂撞”啦,“趨光投火的燈蛾”啦,“拉磨的毛驢原地轉圈兒”啦,“鬼打牆”或者“善惡輪回”啦,統統加在一起,也難以形容這棄車步行的難民群慌亂奔波之情景。

原來,這段黔桂鐵路的西側是大公路,雖然寬綽平坦,卻是散兵遊勇的天下。這段公路上少說也聚集著幾千條槍。日寇的零式飛機白天對他們不斷地進行著空襲;夜晚他們就對難民們進行“地襲”。殺人越貨,無惡不作。加上分贓不均而引起的互相搶奪和火併,把這段公路搞成了傷亡最重的“戰場”。那是萬萬走不得的--湧上了公路的難民群,吃了大虧之後,倒真象投火的燈蛾,燒焦了翅膀,倉皇飛逃。再往西,則是鳳凰山脈的群峰,也走不得。因此,碰夠了釘子,難民群還是踅回鐵路東側的打狗河穀,與那些早就在東江、河池一帶棄車走路的難民大軍又會師了!

無人埋怨此種“鬼打牆”式的團團轉。怨誰呢?怨天、怨地,天不知、地不應,毫無作用,不如放個屁,還有點臭味兒。倒是有人啞然失笑,苦笑,慘笑,狂笑。邊笑邊唱那《圓舞曲》輕鬆愉快而動人的歌詞兒:

轉一個圓圈兒又轉回來了!

會唱歌的,大多是難民中的文化人。悲極生樂,樂極生悲。不懂哲學的也悟出了哲理。甚或還有些人把哲學悟成了玄學。把鐵路公路看成了死路。把河穀荒灘看成了康莊大道。把生命視為痛苦。把死亡比作樂園。把“鬼打牆”看成了地球的自轉。把軍人看作土匪。日寇飛行員又把土匪認作了軍隊。……一切都亂了套,哈,日他娘!

“話說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這荒涼的打狗河穀裏,如今便是出現了一次又一次的會合。幾十萬、幾十萬的難民群在這裏重新會合。有在大公路上吃盡了苦頭又踅回來的,有早在東江、河池就湧進來的,還有那些最後逃離柳州的難民,以及從湖南就開始步行的難民群,都在這條四百裏長的打狗河穀裏會師了!並非“條條大路通羅馬”,倒是:

此去獨山一條路,

打狗河穀走難民,

沿途死傷知多少?

前赴後繼百萬人!

難民們為什麼不沿著鐵路線前往獨山呢?原因好幾層:火車阻塞了山洞,死屍占據了路麵,工兵埋設了地雷,又在一些火車頭和橋涵等處下了炸藥包。誰知道什麼時候蔣委員長一聲令下炸車炸橋?因此,鐵路真真的變成了死路一條。北風呼嘯著穿過砸爛的車窗,象哨子般的嗚嗚尖響。豺狗閃著血紅的雙眼在撕扯死者的肢體。烏鴉聒噪,群落群飛,啄食死人的眼睛和肚腸,甚至黑壓壓一片,向著剛剛病倒的活人撲來……

就在這樣的絕境裏,章校長依然守衛著那十萬冊圖書和學生課本。他堅信這是民粹國寶,對我中華民族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