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配眼鏡遭遇記(1 / 3)

我患近視眼,大概是從娘胎裏帶來的毛病。因為,我的父母都戴眼鏡。如今我的女兒也戴上了一副黑邊的“秀郎鏡”。唉,在遺傳工程學還不發達的當代,我和我的直係親屬,都與眼鏡結下了不解之緣。

眼鏡這小小的東西,在我的記憶裏,幾乎給我全家每一個人都帶來過喜怒哀樂。我父親是個教書匠,在抗戰時期的逃難途中,土匪搶了他的金絲眼鏡,結果在黔桂之交崎嶇難行的山路上幾乎摔死。在朝鮮戰場上,炮彈崩起來的土塊碰裂了我的眼鏡片,大約整整三年的時間,我便透過碎玻璃片去看天、看地、看人臉,全是怪模樣,至今想起來也哭笑不得。我的女兒上大學了,愛漂亮,不肯戴眼鏡,隻在上課和看電影時勉強戴一戴,有次去看《廬山戀》,忘了帶眼鏡,如墮五裏雲霧,瞪大了眼睛還是“不識廬山真麵目”。這些事,都不能怨眼鏡。隻能怨土匪,怨炮彈,怨我女兒自討苦吃。

然而,我也有怨恨眼鏡的時候。那是因為它的製造質量不高,壞了又沒處修理。於是乎,我這個年過半百的作家,眼鏡架上便常常貼著一圈白色的橡皮膏;有時斷了眼鏡腿兒,還要用猴皮筋掛到耳朵上。我這個人不值錢。但是,堂堂中國的文化人,會見外賓,耳朵上卻掛著一條猴皮筋兒,似乎有傷大雅,丟人嗎?又有什麼辦法呢?君不知,偌大的一個北京城,要給眼鏡架上配一個小小的螺絲,卻是很難很難的事情。從我家跑到西單和王府井,再跑到前門大街,往返20餘裏,罰站排隊兩點鍾,得到的回答卻隻有兩個字:沒貨!幹脆換一個眼鏡架吧,也要排大隊耐心等候。由於舊鏡片與新鏡架不“配套”,沒戴多久,過新年的時候向來賓一鞠躬,那鏡片便自行脫落,掉在水泥地上摔碎了。北京人的老規矩,過年時如果摔碎了茶杯飯碗,都要按照“碎”的諧音說一句吉祥話兒,“歲歲平安!”我是個老北京,自然這樣說了,也獲得了“平安”,但那眼鏡卻不能再用,隻能破財。趕去配一副新的,罰站排隊自不待說,七天取貨,戴上之後天昏地旋,趕緊跟眼鏡行的女營業員辦交涉。

“同誌,這副眼鏡是驗光不準呢,還是加工有問題呀?”

“我怎麼知道啊!誰給你驗的光?”

“就是在你們商店驗光室裏驗的。”

“說出張三李四來嘛!”

“我不認識他呀……”

“嘻嘻,管驗光的好幾個哩,我倒都認識,可是給你去揪哪一個呀……算啦,沒準兒是車間加工的毛病哩,磨鏡片的工人更多,你打算抓哪一個?”

“喲,小同誌,別這麼說話呀!你就說這件事該怎麼解決吧?”

“解決?好辦,交錢,再配一副!”

“那,這一副呢,先把錢退給我吧。”

“退?不行。這錢早入帳了,上交國庫啦,懂不懂?算啦,老同誌,把這副眼鏡拿回家去,給孩子們戴著玩吧!”

我沒發脾氣。因為我深知,跟她吵兩個鍾頭也沒用,白生氣。倒不如用這兩個鍾頭時間去寫2000字稿子哩,掙它20塊錢稿費,那配眼鏡的錢不也就回來了嘛。

我到另一家眼鏡行,重新配了一副眼鏡。自然是排隊如故,七天取貨。戴上一試,略好一些,頭仍然是暈暈的。

“同誌,這眼鏡……”

沒等我把話說完,年輕的女營業員(真倒楣,營業員全是女的,而且是年輕的)搶先拿話兒封住了我的嘴,“知道,全這樣!新眼鏡嘛,眼睛也有個適應它的過程,戴兩個月就習慣啦!”

“小同誌,你這種說法太不科學啦!”

“你戴過眼鏡沒有哇?新眼鏡,全這樣!你買雙新鞋還硌腳哩!”

“我戴眼鏡的時候你還沒投胎哪!”這句擺老資格的狂言我並沒說出口。隻好委屈一下自己的眼睛了,讓它向腳巴丫子學習,“削足適履”--去適應“新鞋,去經受磨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