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練習作文,學習作人,一開始大都仰慕名師。名師門下出高徒嘛。在中國,想步入文學殿堂,如有一兩位名家指點,除了可以獲得直接的教益,也許還能尋到某種竅門和捷徑,能壯膽,甚至求得保護和提攜。我從前就是這麼想的。所以22歲的時候,在朝鮮見到了老舍--我叫他二爹,我們都是滿族,是世交,就提出了求他指導作文和日後當個作家的願望。
“誰想當作家都好!那就拿出貨色來。”
他幹脆利落地給我碰了個硬釘子。當然,他並非隻說了這一句話,也不是不親我。當時他作為中國人民赴朝慰問團的總副團長,到了誌願軍的許多部隊;而我所在的那個師,則是他主動提出要“看看侄子”才來的。不親,何必來看看我。
我28歲的時候寫了首長詩《冰山卓瑪》,發在天津《新港》月刊上。最近又被選入了《中國新文藝大係》,大概寫得還不錯吧。可是當時送給老舍先生看過之後,他毫不留情地潑了一瓢涼水:“孩子啊,趁早別再寫詩了,你沒有詩才。不如搬個小板凳到天橋去坐,常跟老北京們聊聊,學著寫點兒小說。”
從此我再沒寫過詩。“文革”十年什麼也沒寫,跟黃土坷垃打交道去了。回想起來,潑涼水的老師也是很難得的!老舍先生的為人舉世皆知。我的親身感受,他不因親近而放棄嚴格要求,這也是一條美德。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我才進入文藝界。1981年發在《花城》的中篇小說《公主的女兒》,不期被孫犁同誌看上了。有的同誌告訴我:“孫犁關心你那個中篇。北京離天津那麼近,你還不趕緊去拜訪求教!”我曾真心地表示過:“有機會你們領我去拜訪孫犁同誌!”事後卻沒有真正去做。為什麼?我懶嗎?不。不識抬舉麼?更不是。隻因老舍先生那句“拿出貨色來”的話兒還在耳邊響。寫小說主要靠自己啊!有老前輩誇,就順竿往上爬,這種事兒我做不出。居然連封求教的信也沒給孫犁同誌寫。
謝天謝地,我的“狂妄”態度並沒有得罪孫犁同誌。
1984年,我發在《隨筆》上的散文《配眼鏡遭遇記》,不期又被孫犁同誌看上了。他還為此寫了一篇題為《我喜愛的一篇散文》的文章,發在《文彙月刊》上。這很使我感動。正如他文章裏所說:“我與作者素不相識”,那為什麼還要一再關心我這個文藝界的新兵哩!
去年4月,出版社打算給我出個散文集子。就有朋友建議,何不以孫犁同誌那篇文章作序呢?這當然好啊。但我猶豫了一個月。說實話,我不敢請名家作序。我的書,或無序,或請熟識的普通朋友作序,或者就請那本書的責任編輯同誌寫序。隻有此番例外,想不占用前輩作家寶貴的時間,“現成”的,挺自然,試試看,我便大著膽子給孫犁同誌寫了(至今還是惟一的)一封信,表示誠心的感謝,並請他允許用上述那篇文章代序。
沒料到孫犁同誌很快(也許是當天)就回了一張明信片。既是“明信”,我也就在沒有征得他同意的情況下冒昧抄錄了:
大年同誌:
五月三日大函奉悉。
前幾年讀了你寫的小說,覺得很好,曾向謝大光同誌打聽過你的情況,他曾簡略地介紹了一下。
你的文筆思路都很活潑,這是寫小說的重要條件。看來你過去積累的材料也多,希望你多寫。
我年老體弱,自己已經寫不了什麼像樣的東西。
但看到好文章,常常是高興非常的。
那篇文章,能作為你書的序,我感到很榮幸。祝好!
孫犁五七
林斤瀾同誌曾告訴我:“孫犁老從不隨便誇獎誰,相反,批評我們的時候極嚴格。”這更使我不安了。不安是多方麵的。前麵提到的我那個中篇和散文,都得了獎。獲獎意味著什麼?前輩作家的誇獎意味著什麼?想來想去,還是老舍先生那句話:“拿出貨色來。”而且應該是繼續拿出有所進步的貨色來。
謹以此文向孫犁同誌作個不求回信的彙報吧。
1986.5.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