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 2)

空襲愈演愈烈。租界近前的中國街區在轟炸與抗擊的炮火聲中震顫著,肉眼所及的大片地區已陷入了火海。從租界內馳往洋浦港的有軌電車在文傑司克路拐彎處被炸翻了,鐵軌翹到了半空中,電車頭軋進了路旁棉紗貨棧裏,使整個貨棧著火,滾滾黑煙烏雲似地升上天空。城西區最著名的國際大廈也中了彈,從一樓門廳至五樓舞廳的一麵門窗全被掀去了,站在租界的製高點上就能看到那半麵搖搖欲墜的殘樓。有消息說,南市區的戰地醫院更慘,第一輪轟炸中就吃了三顆炸彈,近百名傷病員倒斃在塌落的瓦礫下和熾灼的氣浪中,被彈片削下的腦袋紅氣球似的在狼藉的街麵上滾,許多殘缺不全的肢體落到了四周低矮的建築物上,使那裏的空氣都帶上了血腥味。

血腥味和滾滾煙塵漸漸推向租界,使租界也罩上了憂鬱的陰影。濃煙翻滾的遠方,仍有一群群、一片片扶老攜幼的難民們不顧空襲警報的持續叫囂,奮力往租界方向跑。他們身後有倒斃路心任人踐踏的屍體,有在路旁掙紮求救的傷兵,還有被歹徒搶劫後四處扔著的棄物。奔突的難民們在目睹了一路的廢墟和血淚之後,全變得驚惶不安,仿佛剛從地獄裏掙脫出來的孤魂。他們紛雜的腳步聲伴著空襲警報高一聲低一聲的嘶鳴,在大地上震顫著。哭聲、喊聲、慘叫聲此起彼伏,造成了一種戰時世界特有的喧囂。戰爭與和平的分界線被這喧囂完全淹沒了。

租界在無法遏製的混亂中敞開了一小時又十分,同時敞開的還有傑克遜路、聖彼德路兩處閘口。據租界工部局和公董局估計,此三處地段,在這次空襲的短短一個多小時內至少擁入了六七萬難民,租界難民總數已達一百二十三萬之巨……

中午十二時後,天空漸漸恢複了平靜,空襲警報解除了,混亂才得以控製,秩序逐漸恢複。中國政府控製下的街區出現了警察和公民訓練團的隊伍。橫在路上的傷員和屍體被一一抬走。水龍車尖厲地嘶叫著馳往能夠馳達的著火地點。趁火打劫的小癟三被滿街追著亂打。警察開了槍,許多地方響起了執法的槍聲。市府的戰時聯合電台開始了正常播音,綿綿申曲傳送著短暫而溫馨的和平。

S市失血的脈搏重又跳動起來。

然而,這脈搏是薄弱的,這座大都市的軀體已被日軍的炮火蠶食分割了。城東區已失陷,南市區在激戰中,洋浦港在激戰中。激烈的槍聲和悶雷般的爆炸聲在空襲結束後仍未停息,且隨著空襲警報的解除和飛機轟鳴聲的消失,顯得更加劇烈刺耳了,城裏的每一座樓廈都在炮火聲中搖晃著,好像隨時都可能轟然倒下。

是日十二時,日軍最高指揮官鬆井中將在S市洋浦港前線對日本NHK電台並《讀賣新聞》戰地記者發表談話,聲稱:在帝國皇軍的猛烈攻擊下,S市中國軍民惶惶不可終日,中國守軍之防線業已全麵崩潰,S市指日可下,其屬下之二十八萬日軍將於二十四小時內全麵完成對S市的軍事戰略。

NHK電台著名記者本田不二雄描述道:“鬆並中將指著在炮火轟擊下的洋浦港中國守軍的陣地說,‘那裏將是他們的最後墓地,他們的命運已經被決定了,這座國際城市的管轄權業已不容置疑地轉移到帝國皇軍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