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守茹似也重見了當年景象,說:
“我見著你時,你身上有傷,看得出是槍打的,可我不敢問。”
金會辦道:
“傷倒不咋,隻是怕出不了城。得說良心話,兄弟的命那會兒可是攥在你卜姑奶奶手上的。你和麻老五在堂屋商量時,兄弟的心吊到了喉嚨口上,你要說聲不帶,兄弟就完了……”
卜守茹立馬想起了請願死去的人,和在督辦府門前曠地上燒的轎,臉色變了,眼中的柔光也沒了,木呆呆地歎道:
“你……你終是命大的,今日你沒完,倒是我完了,完在你這革命黨手上了……”
金會辦很尷尬,半天沒說話,隻在屋裏來回踱步,後又揮揮手把連長和屋裏的兵全趕走了。
連長走時看出了點眉目,再不敢輕慢卜守茹,給金會辦行過禮後,又正正經經地給卜守茹行禮,也不管卜守茹睬不睬他。
連長和兵們走後,金會辦才對卜守茹說:
“卜姑奶奶,兄弟對你不起,兄弟……兄弟實不知這一城轎主原是你,就是到今日上午督辦府門前打起來都不知……”
卜守茹問:
“知道又咋樣?你就不修路了?”
金會辦道:
“若是知道,就沒有督府門前的那一出了,王督辦下令開槍兄弟……兄弟會攔的,就是拚著一死也……也會攔……”
卜守茹堅持問:
“別說這,我隻問你修不修路?”
金會辦想了下:
“這兄弟不能騙你,路……路還是要修的。”
卜守茹眼圈紅了,不由地哽咽起來:
“就……就為了你們屠夫督辦的那輛破車麼?為……為了它,你……你們用連珠槍掃我的人,點火燒我的轎,還……還把我抓到這來。你……你們不覺著喪良心麼?”
金會辦小心道:
“卜姑奶奶,兄弟不怕你生氣,兄弟得說,這你錯了。兄弟修路不單是為了王督辦的車,更是為了造福國人和後世。修了路,石城交通方可便利,地方才會有發展,不修路任啥都無從談起。”
卜守茹緊盯著金會辦,眼裏汪上了淚,水盈盈的:
“這……這麻石路又有啥不好?都千百年了,咱世世輩輩不……不都這麼走過來了麼?”
任淚從眼窩裏流出,在白白的臉上掛著,又說:
“你……你不知道我多喜咱城裏的麻石路,就……就道它是我的命都不為過哩。”
金會辦心裏也不自在,掏出手絹讓卜守茹擦淚。
卜守茹不接,隻歎氣,長一聲短一聲的。
金會辦也歎起氣來,歎著氣說:
“我知道你喜它,不因著喜它,也……也沒督辦府門前那一出。可你再喜也無法。今日兄弟得葬它,咋說也得葬它。正因著千百年國人都走著這條老路,今日才得變變。兄弟這裏說的老路不單指一城的麻石路,也是指國人腦裏的想法。兄弟以為,中國要進步,非效法西方列強科學民主之道路再無它途。這道理兄弟也常和王督辦講起,兄弟說……”
卜守茹不願聽,頭一揚,打斷金會辦的話頭道:
“你別說了,你這話我聽得煩,我隻問你,你講科學民主,可還要講點良心呀?!”
金會辦道:
“兄弟自是講良心的。兄弟對不起姑奶奶你,兄弟現在就給姑奶奶賠罪。”
卜守茹揩去了臉上的淚,擺擺手說:
“這話我也不要聽,你……你隻說日後想咋辦吧!”
金會辦道:
“這正是兄弟要和卜姑奶奶談的。剛才說話時,兄弟就想了,兄弟不能虧了姑奶奶你,兄弟想讓你專辦咱全城的洋車行。這事兄弟和王督辦已商定了,還派人到日本國和上海分頭辦了第一批三百輛洋車,車行名號都起了,喚作‘大發洋車股份有限公司’,就讓你管著。”
卜守茹隻盯著金會辦看,臉麵上冷冷的,不作聲。
金會辦又說:
“咱明裏說是合夥,實則隻你說了算,總經理就……就讓你當。這主兄弟作得了。分成自是好商量的,王督辦一份,姑奶奶你一份,還有……還有就是兄弟這份了。兄弟對不起你,所以……所以,兄弟想好了,兄弟頭一年的份錢一個子不拿,都算你的,這……這總算有良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