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蘇州夜雪(1 / 1)

蘇州已經四十餘年沒有下雪了。這年冬天冷得出奇,太湖湖麵結了一層厚厚的冰。城裏城外不斷傳出凍死人的消息。

山塘街的梁氏戲樓張燈結彩。老板梁莊生新收的弟子韓風深得師父真傳,連唱八天成為新一輩曲王。城裏的戲迷們幾乎全來捧場,像過年一樣熱鬧。戲樓變出各種花樣招待客人,惟恐不周。

小師妹梁鍾清端著一盤熱茶走向師父的書房。她是一個溫婉可愛的姑娘,約十六七歲。眉目纖秀,皮膚白淨,體格豐腴,穿藕荷色棉襖,淡紫色灰鼠比肩褂,淺黃色緞子棉裙,露出楊妃色的厚底棉鞋。左右手腕上各套一隻雪白錚亮的銀鐲子,上麵墜有三顆小鈴鐺,叮鈴叮當,遠遠聽見便知是她來了。

骨氣勁峭的行書,樸茂凝重的魏碑……梁莊生在楠木桌上奮筆疾書。梁鍾清把茶盤放在一邊,翻看師父的作品。梁莊生五十有六了,兩鬢華發,俊眼劍眉比年輕時更具神采。君子如玉,愈被歲月琢磨,愈溫潤堅實——梁莊生正是這種,越老越美的男子。

梁鍾清陷入沉思。師父的耿直狷介。師父的才華橫溢。師父的超凡脫俗。一部“莊周夢蝶曲”中,師父將莊子的曠達空靈演到極致,韓師兄的“蝴蝶”亦是纏綿悱惻,催人淚下。而自己,實在是個懶得不像話的姑娘,師父的本領至今沒學到一成。

“又在想什麼呢?”梁莊生笑著問。

“師父,您勞累了一天,喝杯茶潤潤嗓子吧。”梁鍾清遞上茶盅。

天完全黑了。醞釀了多天的雪花,終於,三三兩兩地飄下來。寂寞的,雨的精魂。書房裏一燈如豆,閃爍不定。

一陣篤篤篤的敲門聲。“師父,小師妹,師娘請你們去西廳用晚膳。”

“知道了。你們先吃。”梁莊生答道。

“糟糕,”梁鍾清一拍腦袋:“師娘讓我給韓師兄送的棉衣,我竟然忘了。”一邊說一邊急忙出去。

“等等。”梁莊生喊住她,轉身從櫥櫃中取出一個鬥笠,幫她戴好,端詳了一會,方說:“去吧。小心腳滑。”

天上的雪花,越飄越繁密,在人間徘徊,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