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丏尊精品選 散文 5.(2 / 3)

“你說得對!我們現在有兩個家,在都市裏的家,是工商社會性質的,在故鄉的家,是農業社會性質的。我在故鄉的家還是新屋,是父親去世前一年造的。父親自己是個商人,我出了學校他又不叫我學種田,不知為什麼要花了許多錢在鄉間造那麼大的房子。如果當時造在都市裏,那末就是小小的一二間也好,至少我可以和老太太住在一處,不必再住那樣狹隘的客堂樓了。”

“我家裏的房子,是祖父造的,祖父也不曾種田。——過去的事,有什麼可說的呢?現在不是還有許多人從都市裏發了財,在故鄉造大房子嗎?由社會的矛盾而來的苦痛,是各方麵都受到的。並非一方受了苦痛,一方會得什麼利益。你因覺得到對老太太未曾盡孝養之道,心裏不安,老太太病中見了你因她的病,幾次奔波回去,心裏也不會爽快吧。你住在都市中的客堂樓上嫌憎不舒服,而老太太死後,那所巨大的空房子,恐也處置很困難吧。這都是社會的矛盾,我們生在這過渡時代,恰如處在夾牆之中,到處都免不掉要碰壁的。”

“老太太死後,我一時頗想把房子出賣。一則恐怕鄉間沒有人會承受,凡是買得起這樣房子的人,自己本有房子,而且也是空著在那裏的。一則對於上代也覺得過意不去,父親造這房子頗費了心血,老太太才故世,我就來把它賣了,似乎於心不忍。”

“這就是所謂矛盾了。要賣房子,沒有人會買;想賣,又覺得於心不忍,這不是矛盾的是什麼?”

“那末你以為該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你知道我自己也不曾把故鄉的房子賣去,我隻說這是矛盾而已。感到這種矛盾的苦痛的人,恐不止你我吧。”

鋼鐵假山

案頭有一座鋼鐵的假山,得之不費一錢,可是在我室內的器物裏麵,要算是最有重要意味的東西。

它的成為假山,原由於我的利用,本身隻是一塊粗糙的鋼鐵片,非但不是什麼“吉金樂石”片,說出來一定會叫人發指,是一二八之役日人所擲的炸彈的裂塊。

這已是三年前的事了。日軍才退出,我到江灣立達學園去視察被害的實況,在滿目淒愴的環境中徘徊了幾小時,歸途拾得這片鋼鐵塊回來。這種鋼鐵片,據說就是炸彈的裂塊,有大有小,那時在立達學園附近觸目皆是,我所拾的隻是小小的一塊。闊約六寸,高約三寸,厚約二寸,重約一斤。一麵還大體保存著圓筒式的弧形,從弧線的圓度推測起來,原來的直徑應有一尺光景,不知是多少磅重的炸彈了。另一麵是破裂麵,皮削凹凸,有些部分像峭壁,有些部分像危岩,鋒棱銳利得同刀口一樣。

江灣一帶曾因戰事炸毀過許多房子,炸殺過許多人。僅就立達學園一處說,校舍被毀的過半數,那次我去時瓦礫場上還見到未被收斂的死屍。這小小的一塊炸彈裂片,當然參與過殘暴的工作,和劊子手所用的刀一樣,有著血腥氣的。論到證據的性質,這確是“鐵證”了。

我把這鐵證放在案頭上作種種的聯想,因為鋒棱又銳利,擺不平穩,每一轉動,桌上就起擦損的痕跡。最初就想配了架子當作假山來擺。繼而覺得把慘痛的曆史的證物,變裝為骨董性的東西,是不應該的。一向傳來的骨董品中,有許多原是曆史的遺跡,可是一經穿上了骨董的衣服,就減少了曆史的刺激性,隻當作骨董品被人玩耍了。這塊粗糙的鋼鐵,不久就被我從案頭收起,藏在別處,憶起時才取出來看。新近搬家整理物件時被家人棄置在雜屑簍裏,找尋了許久才發見。為永久保藏起見,頗費過些思量。擺在案頭吧,不平穩,而且要擦傷桌麵。藏在衣箱裏吧,防鐵鏽沾惹壞衣服,並且拿取也不便。想來想去,還是去配了架子當作假山來擺在案頭好。於是就托人到城隍廟一帶紅木鋪去配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