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丏尊精品選 散文 6.(2 / 3)

我喜歡日本的障子。

寄.意

我是《中學生》創辦人之一,從創刊號至七十六期止,始終主持著編輯等社務。所以在我,本誌好比一個親自生育、親手養大的兒女。

一九三七年八一三戰事起後不多日,在校印中的本誌七十七期隨同上海梧州路開明書店總廠化為灰燼。嗣後社中同人流離星散,本誌也就在上海失去了蹤影。

兩年以後,我在上海聞知開明同人已在內地取得聯絡,獲得據點,本誌也由原編輯人葉聖陶先生主持複刊了。這消息很使我快慰,好比聞知戰亂中失散的兒女在他鄉無恙一般。——實際上,我真有一個女兒隨葉聖陶先生一家輾轉流亡到了內地的。從此以後,遇到從內地來的人,就打聽本誌在內地的情形。兩地相隔遙遠,郵信或斷或續,印刷品寄遞尤不容易。偶然從來信中得到剪寄的本誌文字一二篇,就同遠人的照片一樣,形影雖然模糊,也值得珍重相看。

直至勝利到來,才見到整冊的複刊本誌若幹期。嗣後逐期將在上海重印出版。上海不見本誌,已有八個多年頭,一般在上海的老讀者見了不知將怎樣高興。

我曾為本誌寫過許多稿子。可是在內地複刊以後,因為郵遞不便,和個人生活不安,心情苦悶等種種原因,效力之處很少。記得隻寄過一篇譯稿。我的名字已和讀者生疏了。從今以後,願繼續為本誌執筆。近來我正病著,如果健康允許的話,一定要多寫些值得給讀者看的東西。

黃包車禮讚

自從到上海作教書匠以來,日常生活中與我最有密切關係的要算黃包車了。我所跑的學校,一在江灣,一在真茹,原都有火車可通的。可是,到江灣的火車往往時刻不準,到真茹的火車班次既少,車輛又缺,十次有九次覓不到坐位,開車又不準時,有時竟要擠在人群中直立到半小時以上才開車。在北站買車票又不容易,要會拚命地去擠才可買得到手。種種情形,使我對於火車斷了念,專去交易黃包車。

每日清晨在洗馬子聲裏掩了鼻子走出寶山裏,就上黃包車到真茹。去的日子,先坐到北站,再由鐵柵旁換雇車子到真茹。因為隻有北站鐵柵外的黃包車夫知道真茹的地名的。江灣的地名很普通,凡是車夫都知道,所以到江灣去較方便,隻要在裏門口跳上車子,就一直會被送到,不必再換車了。

從寶山裏的寓所到真茹須一小時以上,到江灣須一小時光景,有時遇著已在別個乘客上出盡了力的車夫,跑不快速,時間還要多化些。總計,我每日在黃包車上的時間,至少要二小時光景,車費至少要小洋

七八角。時間與經濟,都占著我全生活上的不小部分。

聽說吳稚暉先生是不坐黃包車的。我雖非吳稚暉先生,也向不喜歡坐黃包車,當專門坐黃包車的開始幾天,頗感困難,每次要論價,遇天氣不好,還要被敲竹杠,特別是閘北華界,路既不平,車子竟無一輛完整的,車夫也不及租界的壯健能跑,往往有老叟及孩子充當車夫的。無論在將坐時,正坐時,下車時,都覺得心情不好。不是因為他走得慢而動氣,就是因為他走得吃力而憫憐,有時還因為他敲竹杠而不平。至於因此而引起的對於社會製度的憤悶,又是次之。

可是過了一二個月以後,我對於一向所不喜歡的黃包車,已坐慣了,不但坐慣,還覺到有時特別的親切之味了。橫豎理想世界不知何日實現,汽車又是不夢想坐的,火車雖時開時不開,於我也好像無關,我隻能坐黃包車。現世要沒有黃包車,是不可能的夢談。沒有黃包車,我就不能妓女出局似地去上課,就不能養家小,我的生活,完全要依賴黃包車,黃包車才是我的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