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這樣的空氣中過了半年中學生活,第二學期又輟學了。這次輟學,並非由於拿不出學費,乃是為了要代替父親坐館。原來,父親在一年來已在家授徒了,一則因鄰近有許多小孩子要請人教書,二則父親嫌家裏房屋太大,住了太寂寞,於是就在家裏設起書塾來。來讀的是幾個族裏與鄰家的小孩。中途忽然有一位朋友要找父親去替他幫忙,為了友誼與家計,都非去不可。書館是不能中途解散的,家裏又無男子,很不放心,於是就叫我輟學代庖。功課當然是我所教得來的。學生不多,時間很有餘暇,於是一壁教書,一壁仍行自修。家裏人頗思叫我永繼父職,就長此教書下去,本鄉小學校新立,也邀我去充教習,但我總覺得於心不甘。
恰好有一個親戚的長輩從日本留學法政回來,說日本如何如何地好,求學如何如何地便利。我對於日本留學夢想已久了,聽了他的話,心乃愈動。父母並不大反對,隻是經費無著。乃遍訪親友借貸,很費力地集了五百元,冒險赴日。
當時赴日留學幾成為一種風氣,東京有一個宏文學院,就是專為中國留學生辦的,普通科二年畢業,除教日語外,兼教中學課程。凡想進專門以上的學校的,大概都在那裏預備。我因學費不足兩年的用度,乃於最初數月請一日本人專教日文,中途插入宏文學院普通科去。總算我的自修有效,英算各科居然尚能銜接趕上。在那裏將畢業的前二三月,東京高等工業學校招考了,我不待畢業就去跨考,結果幸而被錄取。當時規定,入了官立專門學校,就有官費的,而浙江因人多不能照辦。我入高工後快將一年,猶領不到官費,家中已為我負債不少,結果乃又不得不中途輟學回國,謀職糊口。我的中學時代就此結束了,那年我二十一歲。
總計我的中學時代,經過許多的周折,東補西湊,斷續不成片斷。我為了修得區區的中學課程,曾經過不少磨難,空費過長期的光陰。這種困苦的經驗,當時不但我個人有過,實可謂是一般的情形。現在的中學生,在這點上真足羨豔,真是幸福。
做了父親
《婦女雜誌》的記者想約幾個朋友來寫些做了父親以後的話,又因為我在朋友中年齡較大,被認為老牌的父親,要求得格外懇切,以為一定非寫不可。
真的,我是個老牌的父親。說也慚愧,我今年四十五歲,已有孫兒,不但做了父親,且已做了父親的父親了。
我因為家庭的種種關係,十七歲就結婚。第一次做父親,是在二十歲那年。做父親如此之早,在現在看來,自己也似乎覺得很奇怪,但在二十五年以前,卻是極普通的事。我一共有過五個兒女,現存者四個,最大的二十五歲,最小的十二歲。
人常把小孩比諸天使,我卻一般地不喜歡小孩,自己也不知道這是甚麼緣故。我不曾逗弄過小孩,非不得已,也不願抱小孩。當妻偶然另有事須做,把懷中的小孩“哪,叫爸爸抱”地送過來,我總是搖頭皺眉,表示不高興。至於攜了會走的兒女去買物看戲或探問親友等類的事,差不多一次都不曾有過。妻常怨我冷淡,叫我“外國人”(因為我曾留學日本,早就沒有辮子)。那末,說我不愛兒女嗎?那也不然。這話可由反麵來自己證明,當我的第三個小孩於五歲夭死的那一年,我曾長期地沉陷於頹喪的心情中,覺得如失了寶貝一樣。即至今偶然念及,也仍不免要難過許多時候。
我對於兒女,一直取著聽其自然的主義。“聽其自然”,原不好算甚麼主義,隻是迫於事實不得不然的一種敷衍辦法。在妻初懷著長男的當時,對於未來兒女的教養,也曾在少年幼稚的心胸中像煞有介事地作過許多一知半解的計劃:哺乳該怎樣?玩具該怎樣?複習要怎樣監督?職業要怎樣指導?婚姻要怎樣顧問?可是一經做了父親以後,甚麼都不曾辦到。那情形差不多等於為政者說謊。為政者在未爬上政治的座位以前,必有一番可以令人動聽的政治理想或政綱之類的,及權位到手,自食其言的不消說了,即真想實行其對民眾所作的約束,也常感到事實上的困難不得已而變節了。我於做父親以後,就感到一種幻滅。第一是因為自己須出外糊口,不能與兒女們常在一處,第二是沒有財力與閑暇去對付他們。結果,兒女雖逐漸加多加長,理想卻無從實現。橫豎弄不好,於是隻好聽其自然。覺得還是聽其自然,比較地可以減少些責任。校課成績,聽其自然,職業,聽其自然,婚姻,也聽其自然。
當我的長男在商店學滿生意,自己看中了一個姑娘,親戚某君拍著胸脯替他去做媒說合的時候,我曾鄭重聲明不管一切。長男的嶽家不相信,以為這隻是說說罷咧,哪裏會有父親不管兒子娶親的道理?後來見我真不管,於是“外國人”的名聲乃愈傳愈遠。在他們結婚的那天,我送了一百元錢的賀禮去,吃過一餐的喜酒就回來了。(五十元或百元的禮,我每年總要送一二次。我於近二十年來,不送一元二元的禮,在一方麵呢,遇到親友家裏有婚喪大事,而境況窘苦的時候,就設法籌一筆大錢送去作禮。省去了零星的應酬,把財力集中於一處,我覺得這是一件很合算的事。)至今兒媳們隻從他們的小家庭裏像親戚似地來往著,
因之普通家庭間常見的姑媳間的糾紛,在我家卻未曾經驗過。
我與長男,彼此經濟已獨立多年了。他雖已另立門戶,作著一家之主,可是能力很薄弱,而且數年前曾有一時頗荒唐。我對他雖很不放心,但也隻好聽其自然。我覺得父兄對於子弟須負全責的話,隻是舊時代的一種理想。在舊日職業世襲,而且以農業為中心的社會裏,父兄與子弟自朝到晚都在一處,做父兄的對於子弟的行為,當然便於監督指導,可以負責的。至於現今,尤其是我們這一類人,這話就無從說起了。我在上海作教書匠,我的兒子在漢口作商業夥計,他如果不知自愛,在那裏賭錢或嫖妓,我有甚麼方法知道,用甚麼方法幹涉他呢?結果隻好聽其自然了。
長男以下,還有一男二女。有的尚未成年,有的已經成年了尚未結婚,當然隻好留在家裏養活他們,或送到學校裏去。我雖衷心地默禱,希望他們將來都成一個“人”,但在像我這樣的父親與現今的時代之下,究竟前途怎樣,也隻好聽其自然,看他們自己的努力與運命如何了。
我的做父親的情形,不過如此。我敢自己公言:我雖二十五年來然地做著父親,而自問卻未曾真正地做過一日父親。
刊《婦女雜誌》第十七卷一號(1931年1月1日)
弘一法師之出家
今年舊曆九月二十日,是弘一法師滿六十歲誕辰。佛學書局因為我是他的老友,囑寫些文字以為記念,我就把他出家的經過加以追敘。他是三十九歲那年夏間披剃的,到現在已整整作了二十一年的僧侶生涯。我這裏所述的,也都是二十一年前的舊事。
說起來也許會教大家不相信,弘一法師的出家,可以說和我有關,沒有我,也許不至於出家。關於這層,弘一法師自己也承認。有一次,記得是他出家二三年後的事,他要到新城掩關去了,杭州知友們在銀洞巷虎跑寺下院替他餞行,有白衣,有僧人。齋後,他在座間指了我向大家道:
“我的出家,大半由於這位夏居士的助緣。此恩永不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