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是就中等教育的精神說的。讓我們再就了中學校的製度來看:中國在中學製度上曾行過雙軌製,一方有純粹的中學校,一方別有甲種實業學校。自學製改革以後,取消雙軌製,於純粹的中學校中附帶各種職業科。可是改革以來,高中於文理二科以外,除了設備不必大花錢的師範科商科等外,不聞附有別種門類的職業科。今則且並正統的文理二科亦許不設,得改為混沌的普通科了。至於初中的職業預施,更無所聞。
學校原該使各階段可以獨立。中國的學製從係統圖上看去,似乎也可以言之成理,劃分自由。可是這張係統表卻是一張不能兌現的支票,實際是高小為初中的預備,初中為高中的預備,高中為大學的預備(大學呢,又是出洋的預備)而已。下級各為上級的預備,在下級終止的就做了犧牲,這犧牲以中學一段為最慘酷。因為就時期說,中學時代是青年期與成年期的交點,一遭蹉跎,有關於其終身。就經濟狀況說,中學生兼有富者、小康者與微寒者三種等級,富者且不提,小康者與微寒者是大都無力升學與出洋的。不及成器,半途而廢,結果也是畢生受害。
就實際情形看來,中國的中學校本身已在暴露著空虛與破綻,已在自己種毒的途上了。它一壁無目的地養成了許多封建式的“諸位同學”與“少爺小姐”,一壁除了升學以外不預計及他們的去路。這種教育真值得詛咒。老實說吧,中學校自己已在那裏自殺了,中學校畢業生石君的自殺,可以認作中學校自殺的朕兆。
再說學生。
從理論上說來,學生思想行為的如何,能力的優劣,大半該由教育者或學校負責的。這話的確度在實際上也許要打折扣,尤其不能適用於中國。中國的教育界內容既空虛,而且變動極多。我所居的附近有一個中學校,成立不過七八年,在我所知道的中學校中比較要算變動很少的,可是也每年總有大部分的教職員更動。那裏一路植有楊柳,我於學期之末,眼見交往初熟的人帶著行李走了,總要黯然地記起“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的詞句來,同時感到現今教育界的不安定。覺得在這樣傳舍似的教育界,即使有熱心肯對學生負責的教育者,責任也無從負起。一個學生從入學起至畢業止,難得有始終戴一個人為校長,一門功課由一個教師授完的。據一個從濟南來的朋友說,山東於最近半個月內更換了三個教育廳長,真是“五日京兆”了。我想教育廳長如此,那麼校長與教員的變動的劇烈,恐怕要如洗牌時的麻雀牌了吧。
話不覺說得太絮煩了,但我的意思隻在借此一端說明中國教育界的不能負教育的責任而已。除了不安定以外,中國的教育界缺點當然還多,這裏不備舉。在這種不能負責任的教育的環境之下,學生自身如不自己覺醒,真是危險之至。自己教育在教育上原是很重要的事,而在中國的學生更加重要。
第一要緊的是時代與地位的自覺。關於此,我在本誌的創刊號曾一度論及。現在學校的環境裏,很有許多可以貽害青年的東西,足使青年墮入五裏霧中,受其迷醉。現在的學校差不多談不到身心的鍛煉,全體充滿著虛偽的空氣:明明是初步的學習,卻彼此號稱“研究”;明明是胡鬧,卻稱曰“浪漫”;飯廳有風潮了,總是廚“役”不好;工人名曰:“校役”;什麼“諸君是將來的中堅分子”咧,“努力革命事業”咧,“讀書可以救國”咧,諸如此類的迷藥,盡力地向青年灌注。試問,青年住在這幻想的蜃樓裏,一旦走出校門,其幻滅將怎樣啊。石惠福君的寧自殺不當巡警,實是千該萬該。因為巡警不是“中堅分子”,做巡警不好算“革命事業”,也不好算“救國”的。
中學生在中學校裏“研究”了三年或六年,大家都想作所謂“中堅分子”,都想做所謂“革命事業”,都要盡所謂“救國”的天職,於是本已困難萬分的中學生的出路更增加其困難性,除了有“好親戚援引,闊同鄉幫助”的幸運兒以外,恐怕隻有石惠福君所走的死路一條了。因為石惠福君的遺書裏有關於他父親的話,我順便也在這裏向作父母的人說幾句話。
使子女受教育原是父母的責任。可是現今理想社會還未實現,財產私有製度尚未廢除,什麼都要錢,教育費為數又大。當你未送子女入中學校以前,你須得摸摸你的荷包看,萬一你覺得財力不夠使你的子女於中學畢業後更升學,你就須把送子女入中學的事加以躊躇考慮。為你計,為你的子女計,與其虛榮地強思使門楣生色,也許還是不入中學,或不升高中,以高小或初中畢業的資格直接去謀相當的職業為是。
培植子女,在普通的家庭看來是一種商業的投資。“念書為的做事,掙錢養家”,這不單是石惠福君父親的話,恐怕是一般父母的話吧。這種素樸的投機的心理雖可鄙薄,也大足同情。但現在已不是“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時代了,教育的投機事業未必穩定。縱使有大大的本錢,把子女變成了學士或博士,也未必一定能掙錢養家。至於本錢微小的,一不留心,反足使子女半途而廢,其害自更甚了。盧梭以為富人之子應受教育,至於窮人之子不必受教育,可由環境去收得教育。故他在《愛彌爾》裏所處理的理想的孩子就是一個富者之子。這原是一種偏激之說,但在現代經濟製度之下,特別在現在中國的教育情形之下,是值得一顧的話。中學生畢業後無力升學,窮於出路,這也許大半是父母當時茫茫然使子女入中學之故,做父母的應同負責任。中國的中學校的各階段不能獨立,名為可附帶各種職業科,而其實隻是空言。在這狀態未改正以前,我敢奉勸中流以下的家庭父母勿輕率地送子女入中學校。
以上是我因聞石惠福君之自殺而感到的種種。我和石君未曾相識,不知其家庭如何,境況如何,精神上有無疾病,曾從哪一個中學校畢業,是初中抑是高中,隻是憑了友人所寄來新聞記載,當作一個抽象的中學生問題加以考察而已。話雖已說得不少,在讀者眼中也許隻是照例的旁觀論調,等於我在開端所說的“驗得某人委係自殺身死……”的法官口吻,亦未可知。但我自信並不如此。
還有,我所說的隻是消極的指摘,別無積極的改進方案。這也許會使讀者不滿。積極的改進方案原該想的,可是我非其人。教育部,各省教育廳,都設有管領中等教育的官吏,想來都在考案著,請讀者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