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丏尊精品選 散文 11.
光複雜憶
武漢起義以後,各省紛紛響應,大都“兵不血刃”,就轉了向了。我們浙江的改換五色旗,是十一月五日那時我在杭州,事前曾有風聲,說就要發動。四日夜裏尚毫不覺得有什麼,次晨起來,知道已光複了。撫台已逃走。光複的痕跡,看得見的,隻有撫台衙門的焚燒的餘燼,牆上貼著的都督湯壽潛的告示,和警察袖上纏著的白布條。街上的光景和舊曆元旦很相像,商店大半把門閉著,行人稀少得很。
一時流行的是剪辮,青年們都成了和尚。因為一向梳辮的緣故,為發的本來方向不同,剃去以後每人頭上有著白白的一圈,當時有一個名字,叫做奴隸圈。這時候最出風頭的不消說是本來剪了發的留學生了。一般青年都恨不得頭發快長起,掠成“西發”。老成拘謹些的人,不敢就剪辮,或剪去一截,變成鴨屁股式。鄉下農民最戀戀於辮發,有一時,警察手中拿了剪刀,硬要替行人剪發,結果鄉下人不敢上城市來了。有的把辮子盤起來藏在帽裏,可笑的事情不少。
當時尚未發明標語的宣傳法,大家隻在日用文件上表示些新氣象。最初用黃帝紀元,第二年才稱民國元年。在文字的寫法上有好些變化。革命軍的“軍”大家都寫作“
”“民”字寫作“
”,據說是革命軍與人民出了頭的意思,“國”字須寫作“
”,據說是共和國以人民為主體的意思。這風氣直至民國四五年袁世凱要稱帝時還存著。
朋友×君曾以“國”字為謎底作一燈謎雲:“有的說是民意,有的說是王心,不知這圈圈內是什麼人。”國字舊略寫作“國”,×君的燈謎,是暗射當時的時事的。
“現在是民國時代了,什麼花樣都玩得出來!如果在前清是……”光複後不到幾年,常從頑固的老年人口中聽到這樣的歎息。記得在光複當時,人心是非常興奮的。一般人,尤其是青年,都認中國的衰弱,罪在滿洲政府的腐敗,隻要滿洲人一倒,就什麼都有辦法。當辮子初剪去的時候,我們青年朋友間都互相策勵,存心做一個新國民,對時代抱著很大的希望。就我個人說,也許是年齡上的關係吧,當時的心情,比十六年歡迎黨軍蒞境似乎興奮得多。宋教仁的被暗殺,記得是我幼稚素樸的心上第一次所感到的幻滅。
光複初年的雙十節,不像現在的冷淡,各地都有熱烈的慶祝。我在杭州曾參加過全城學界提燈會,提了“國慶紀念”的高燈,沿途去喊“中華民國萬歲!”自六時起至十一時才停腳,腳底走起了泡。這泡後來成了兩個繭,至今還在我的腳上。
“你須知道自己”
我向有個先寫稿後加題目的習慣,此稿成後,想不出好題目,於是就僭越地借用了這句希臘哲人的標語。
中學生諸君,新年恭喜!
說到新年,不禁記起一件故事來了。從前日本有一個很有名的和尚,故意於新年元旦提了骷髏到人家門口去,叫大家殺風景。日本向有元旦在門口築了土堆插鬆枝的風俗,叫做“門鬆”。和尚有一句詠門鬆的詩道:“門鬆是冥土之旅的一裏塚。”一裏塚者,日本古代每一裏作一土堆如塚,上插木標,以標記裏程的。和尚的詩,意思就是說一個人過了一年就離冥土愈近了。
咿呀!新年新歲,理應說利市,講好話,為什麼要提起這樣的話來掃大家的興呢?但是照例地說利市,講好話,也覺得沒有意思。新年相見的套語,如“恭喜”之類,其中並不籠有真實的深意,說“恭喜恭喜”,並不就會有喜可恭的。
我們無論做哪一件事,都要預想到著末的一步,才會認真,才會不
苟。做買賣的人所要顧慮的不是賺錢,乃是蝕本。賭博的人所須留意的不是贏了怎樣,乃是輸了如何。日本的那位和尚在元旦叫人看骷髏,要大家覺悟到死的一大事實,其事雖殺風景,但實也可謂是一種最慈悲的當頭棒喝。我根據了這理由,想在這一九三○年的新年,當作賀年的禮物,對諸君說幾句看似不快而卻是真實的話。
依學齡計算,諸君都是十三歲以上二十歲以下的誌氣旺盛的青年。諸君對於前途,所懷抱的希望不消說是很多的吧。戀愛咧,名譽咧,革命咧,救國咧,諸如此類離本題太遠的希望,暫且不提。即僅就了求學而論,諸君的希望應也就不小,由初中而高中,由高中而大學,由大學而出洋,由出洋而成博士等等,似都應列入諸君的好夢之中的。可是抱歉得很,我在這裏想對諸君談說的,卻不是怎樣由初中入高中、入大學、出洋等的好事,乃是關於不吉方向的事。就是:不能出洋怎樣?不能入大學怎樣?不能升高中怎樣?或甚至於並初中而不能畢業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