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理想人物,不是名流,不是學者,是富人。官僚的被尊敬,並不因其是官僚,實因其是未來的富人。知識階級的上層的所謂博士之類,其所以受社會崇拜,並不因其學問淵博,實因其本是富人(窮人是斷不會成博士的),或將來有成富人的希望。如果叫《桃花扇》、《珍珠塔》等的作者在現在再寫起作品來,恐亦不會抹殺了事實,作一相情願的老格套,把美麗的女主人公嫁給名流或窮措大了。不信,但看當世漂亮的小姐們的趨向!
六
知識階級的地位已墮落至此,他們將何以自救呢?他們“武裝起來”了嗎?他們的武器是什麼?
他們不如資本家的有金力,又不如勞動者的有暴力,他們的武器有二,一是筆,一是口。他們的戰略隻是宣傳。“處士橫議”,孟子也曾畏懼他們的戰略,秦始皇至於用了全力來對付他們,似乎很是可怕的東西。但當時之所謂士者,性質單純,不如現今知識階級分子的複雜。當時的金力也不如今日之有威嚴。今日的知識階級,欲其作一致的宣傳,是不可能的,一方貼標語呼口號要打倒誰,一方卻在反對地貼標語呼口號要擁護誰,正負相消,結果雖不等於零,效用也就無幾。並且,知識階級無論替任何階級宣傳,個人也許得一時的好處,對於其階級本身往往不但無益而且有損。例如五四以後,知識階級替勞動者宣傳.所謂“勞動運動”者就是。但其實,那不是“勞動運動”,是“運動勞動”。如果有一日勞動者真覺醒了,真正的“勞動運動”實現以後,知識階級的地位怎樣?不消說是愈不堪的。我並不勸人別作勞動運動,利害自利害,事實自事實,無法諱飾的。左傾的宣傳得不到好處,那麼作右傾的宣傳如何?知識階級已成了金力的奴隸,再作右傾的宣傳,金力的暴威將愈咄咄逼來,當然更是不利於其階級本身的了。
知識階級有其階級意識,確是一個階級,而其戰鬥力的薄弱實是可驚。他們上層的大概右傾,下層的大概左傾,右傾的不必說,左傾的也無實力。他們決不能與任何階級反抗,隻好獻媚於別階級,把秋波向左送或向右送,以苟延其殘喘而已。他們要待其子或孫墮入體力勞動者時才脫離這境界,但到那時,他們的階級也已早不存在了。
七
如果有人問:知識階級何以有此厄運?我回答說:這是他們的運命!不但中國如此,全世界都如此。法學士充當警察,是日本所常有的。
友人章克標君新近以其所譯莫泊桑的《水上》見贈,其中有一處描寫律師或公署的書記的苦況的,摘錄數節於下:
啊!自由!自由!唯一的幸福,唯一的希望,唯一的夢
幻,在一切可憐的存在中,在一切種類的個人中,在一切階級
的勞工中,在為了每日的生活而惡戰苦鬥的人們之中,這一類
人是最可歎了,是最受不了天惠的了。
……
他們下過學問上的工夫,他們也懂得些法律,他們也許保
有學士的頭銜。我曾經怎樣地切愛過Jules Valles的奉獻之詞:“獻呈給一切受了拉丁希臘的教養而餓死的人。”曉得那些可憐的人們的收入麼?每年八百乃至一千五百
法郎!陰暗的辯護士辦公室的傭人,廣大的公署中的雇員,啊,
你們每朝不得不在那可怕的牢獄之門上,讀但丁的名句:“舍去一切的希望,你們,進來的人啊!”第一次進這門的時候,隻有二十歲,留在這裏,等到六十
歲或在以上,這長期間的生活,毫無一點變動,全生涯始終一樣,在一隻堆滿綠色紙夾的桌子,昏暗的桌子邊過去了。他們進來是在前程遠大的青年時代,出去的時候,老到近於要死了。我們一生中所造作的一切,追憶的材料,意外的事件,歡喜或悲哀的戀愛,冒險的旅行,一切自由生涯中所遭際的,這一類囚人都不知道的。
這雖是描寫書記的,但對於大部分的知識階級,如學校教師,如新
聞記者,如書肆編輯,如官署僚友等,不是也可以照樣移贈了嗎?現在或未來的知識階級諸君啊,珍重!
刊《一般》第十七號(1928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