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1 / 2)

說罷從包裏拿出兩本《異鄉人》,子虛說他早在報刊亭買了。劉澤也不是初次看見這雜誌,說:“以前在老烏那裏看過,版式蠻不錯,很有朝氣,沒想到主編如此年輕。”這次大家沒怎麼喝酒,吃到快結束時,唐老師來了,大家不免介紹一番。唐老師看了“老烏的瑤台”那個專題。問張若鄰,《異鄉人》雜誌和文化局是什麼關係。張若鄰說:“《異鄉人》就是文化局辦的。”唐老師給張若鄰敬了酒,然後去埋單,卻把發票給了張若鄰,說他留著也沒用。張若鄰收下,未說什麼。

轉眼公元二OO三年農曆新年,幹支紀年癸未,羊司是歲。

老烏屬羊,是年三十六歲,本命年。民間習俗,本命年多犯太歲之衝,尤其三十六歲,更是人生之重要關隘,老烏家鄉,到了三十六歲,都會操辦生日,請客擺酒以衝喜,另還得穿紅**以驅邪。老烏亦買回四條紅**輪換著穿。春節那天,破天荒放了一萬響鞭炮,聞著空氣中彌漫的火藥香,對喬喬說:“乖兒子,你又長了一歲。你長一歲,爸爸就老一歲啦。”

老烏發覺他變得愛懷舊,才三十多歲四十不到,按說未到懷舊的年齡,可老烏常覺得,他的心理年齡,已有五、六十歲。老烏對往事的追憶,往往從春天開始。一個又一個春天,構成了老烏的成長史,也串成了一條漫長的春天與歲月的鏈條。春天是歲月刻刀,一刀一刀,刻出艱難與滄桑,幸福與歡娛。老烏多麼熱愛春天啊,朝氣蓬勃的春天,萬物生長的春天,遙遠的,一九六七年的春天,老烏來到這個世界,在煙村的春風中成長,有誰知道,那個在鄉村的田埂上飛奔的少年,將來會有著怎樣的人生際遇?一個被鄉村鄙視的醜八怪,他的未來、命運,他的所思、所想,他的喜怒哀樂,沒有人會去關心的。老烏還愛懷想一九九二年的春天,懷想一九九二年春天的瑤台,閉著眼,讓思想從一九九二年的煙村出發,一**上汽車轉火車,火車轉汽車,汽車又一**被人賣豬仔……腦中的畫麵像一個長鏡頭,慢慢從煙村到瑤台,畫麵中開始出現雲瑤橋,出現雲湧的綠水,出現雲瑤橋頭的古榕,古榕上那些白色的鷺,那像極了線裝書中的插畫般古老而寧靜的瑤台……往事如流水,漫過老烏的情感堤壩,當鏡頭搖到瑤台廠時,阿霞和阿湘的影子交替浮現,他的思緒也漂浮起來,仿佛有誰在水麵扔了塊石頭,思緒開始紊亂,他無法集中精神,無法在腦中還原一九九二年春天的瑤台。

現在是二OO三年。二OO三年的瑤台,和一九九二年的瑤台間隔了太多的感喟,太多複雜的情緒,太多歡喜與悲傷,太多不可思議。作為農民的老烏,已然離開土地十一年之久,但他依然葆有農民的習慣,在每年的春天種下希望,那希望就像莊稼,經過驚蟄春風,清明穀雨,芒種夏至,白露秋分,經過春種夏長,秋收冬藏,小雪大雪,小寒大寒,一歲一歲,一年一年。來年春天,再種下希望。比如這個癸未之春,老烏亦在心裏種下希望,希望新的一年,不能再像過去那樣消沉,往事不可追,落日向低垂,過去的讓他過去。不是有首歌中唱過:“再也不能這樣過,再也不能那樣活。”過去一年,老烏沉淪在對阿霞的思戀中。從阿霞的村莊回來後,他接到過一封信,阿霞在信中說她對不起老烏,但是她別無選擇,阿霞終於對老烏說了實情,說孩子他爸在外打工,搞摩托車出租,結果被治安追,他騎摩托不要命地逃,逃了幾十裏,最後終於車翻人傷,失去了半條腿,他這一生已離不開雙拐。阿霞說她不能在這時提出離婚,這時提出離婚,她的良心一輩子不得安寧,阿霞說她這輩子也不可能離婚,不可能和她親愛的老烏相依為命了,阿霞說這是她的命,她認命。阿霞說感謝老烏,讓她灰暗的生命中,曾經擁有了這樣的一段快樂時光,那是她生命中最幸福的珍藏。老烏想,阿霞又何嚐不是自己生命中的一抹亮色?還有阿湘,她們是他的傷口,是傷口裏淌出來的血,是他暗綠的生命中一抹強紅。老烏常想,若是生命中沒有這些,他的一生,該是何等黯然?

過去的一年,老烏變得沉默寡言。除了偶爾去畫家劉澤那裏坐坐,或是幫李鍾整理一下材料,寫一寫訴狀,給《異鄉人》寫標題書法,之外,他差不多和這世界失去了聯係。喬喬是他生命的全部。回首過去一年,終究還是有些事值得欣慰,比如喬喬的過敏沒以前那麼頻繁,而且越來越聰明懂事,這便是老烏最堪欣慰的。癸未年春天,老烏許下心願,希望喬喬的過敏症能好,希望他健健康康;然後呢,老烏想,得祝願阿霞和阿湘過得幸福,不管怎麼說,他曾經那樣愛過她們,現在還愛。老烏許下第三個心願,居然是國泰民安。許完這個國泰民安的願後,老烏自己都有些感動了。打電話給朋友們拜年。子虛、劉澤都回家過年了,唐老師的網吧過年生意出奇的好,忙得抽不開身,李鍾說忙了一年,他要好好睡三天三夜……在震耳的鞭炮聲中,老烏驀然驚覺,大家都很忙,都有自己的事業,隻有自己是個閑人,才有時間在這裏發這無用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