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老頭去了。
洪老頭說去就去,去時沒留下片言隻語,隻留下一個讓世人永遠無法解開的謎。
當世人百次千番地談論洪老頭咽氣前的那個動作,那個動作其實已成為百年曠世經典。
洪老頭肯定是割舍不下這個世界的,他分明是還有什麼後事沒有交代——要不也不會這麼幹耗著。洪老頭終於攢足了最後的氣力,緩緩抬起了右手,朝洪家老小張開了五個手指,靜止,定格——他分明是要說什麼,嘴角動了動,但終歸沒有了說話的氣力——五個手指頹然倒下,撒手人寰。
“五個手指頭——五百萬!”
洪老頭屍骨未寒,洪家就吵開了。
“老爺子年輕時下南洋,晚年才葉落歸根,攢下五百萬也不出奇。”
“沒有五百萬也有五十萬!”
“每家至少可以分十萬!”……
“每家五十萬也說不準……”
“這麼多錢,藏在哪裏?”
“家裏?不可能吧?銀行?快找存折!”
“五個手指頭也可能是存折的密碼,五個5!”
“找到就好說,快找!”
……
翻箱倒櫃,翻床揭被,上梁揭瓦,掘地三尺,找遍每一個角落,每一條縫隙,每一個可疑的地方,一無所獲。
“掘地三尺還不夠,要掘五尺!”
“屋內掘不行,要離屋五尺,或五米的地方掘!”
“對了,到老五的屋子掘去,掘五米!”
……
擾攘、忙亂了一天,洪家一片狼籍,一無所獲。
“會不會是房產?在南洋,有五層樓?”
“不見房產證啊!”
“會不會是……在南洋,有五個老婆?”
“切(嗤)!”
……
“哼!找不到存折、屋契,隻有一個原由,就是老爺子本想給五家平分,現在卻被一家給獨吞了!”
“誰?”
“你!”
“你!!”
“你!!!”
“對了!老五!五個手指頭——老爺子給了老五!!”
“老五!!!”
“看你悶聲不響,原來是想被窩裏放屁——獨吞!”
“快把存折和屋契交出來!!”
“交出來!!!”
群情洶湧。
老五鐵青著臉,一言不發。逼急了,老五悶著嗓子一聲吼:“哥哥們、嫂嫂們,老人家屍骨未寒,你們就窩裏鬥,讓人心寒!”
清明,老五在上墳。
“爸,我來看您了。”
“爸,五年了,您在天上還好嗎?”
“爸,五年來,哥嫂們還在為錢的事爭吵,他們都掉進錢眼裏,你莫放心上。”
“爸,您臨終前伸出的五個手指,我也猜不透是什麼意思,您還有什麼後事要托付,能托夢給我嗎,爸?”
“爸,我隻能試著猜您的心思,也不知對不對。您是不是放不下心老五,怕老五蓋不了新房,成不了家,娶不到媳婦?這麼多年,您最疼我了,爸!”
“爸,您伸出的五個手指頭,是不是要我們五兄弟團結、和睦,不窩裏鬥?可惜,哥嫂們哪裏懂哦。”
“爸,您是不是放心不下伍叔公?伍叔公從水塘裏救過您一命,這我知道。放心吧!五年來我一直照看著伍叔公,今春又體體麵麵給伍叔公送了終,想必到了天上,你們也能相見了吧?”
“爸,我還去了五鬥村,您的出生地。我遍訪了村中的老人,他們都誇您,講了您好多童年往事,讓我對您有了更深的了解。”
“爸!瞧我給您帶來了什麼?——我的第五本書!書的名字是《下南洋》,爸,這是我專門為您寫的,50萬字!您給我講過的那些辛酸往事,我全都寫進書裏去了。”
“爸!這麼多年,我白天下地耕作,晚上讀書、學習、寫作,從沒有偷過一天懶!爸,您不是擔心我寫的東西全壓在箱底裏沒用,養不活自己的嗎?爸!這些年我終於熬出頭了!我的書一本一本地出版,我成了新生代的鄉土作家,進了省作協,這不,省作協還要為我的新書搞“首發式”、開“作品研討會”呢!遲些,還要拍成連續劇,在電視上播呢!爸,您的老五有出息吧?!”
爸!您好好安息吧!我把我的第五本書——《下南洋》拆開來,當紙錢燒給您,爸,您看看您兒子為您寫的書吧……”
青煙嫋嫋,墳後的五棵鬆已成蔭,老五清瘦的身影久久佇立,直到一位名叫伍倩薇的年輕女子,靜靜地立在一旁,情深款款,輕輕地喚一聲“洪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