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文富因盜竊被抓起來了的消息,玉秀是第二天吃早飯時才知道的——還是派出所的幹警親自到家裏來告訴她的。文富昨晚一夜未歸,玉秀心頭早就罩上了不祥的陰影,料定他凶多吉少,心中或多或少有了一些應付和麵對不幸的思想準備。可聽了公安幹警告訴她的消息,她還是像在晴空中聽到一個霹靂,臉刷地變白、變青,手腳都微微顫抖起來。她拚命用牙齒咬著嘴唇,以免自己失聲痛哭,可眼中的淚水卻控製不住,撲簌簌地直往下掉。她也顧不上吃飯了——飯還是昨晚為文富和她做的夜宵,文富沒回來,她也沒吃——就急忙和幹警一起,趕到派出所去看望文富了。
一夜不見,文富似乎一下變了樣。隔著鐵柵欄,玉秀見文富一張臉蠟黃蠟黃的,頭發蓬鬆,垂著腦袋,像一副寒霜打蔫的樣子。他看見了玉秀,一張沒血色的臉可怕地抽動了幾下,嘴唇不斷地哆嗦著,似乎想說啥卻沒說出來。那神情仿佛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見了娘想放聲大哭,卻又哭不出來的樣子。
玉秀也沒哭。剛才派出所的幹警讓她站在這裏,他們去叫文富時,她用兩手抓住鐵柵欄,把頭埋進懷裏,痛快地流了一陣淚。聽見腳步聲,她就迅速擦了淚水,不哭了,這時還顯得有幾分高興的樣子。她見文富頭上昨天纏的紗布,有一處張開了,就對文富說:“你把頭轉到我麵前來。”
文富的嘴唇嚅動了一下,發出聲音:“幹啥?”
玉秀說:“靠過來嘛!”
文富不再問了,像小孩子一樣乖乖把頭靠了過來。玉秀把手從鐵柵欄間伸進去,輕輕地重新貼好了文富頭上的紗布,一邊貼一邊問:“疼不疼?”
一股溫暖的激流迅速漫過了文富的心坎,他搖了搖頭,淚水終於控製不住地滾下了臉頰——好似那淚水是他搖出來的一般。接著,哽咽著說:“玉秀,我冤枉……”
“我知道!”玉秀急忙打斷他的話,安慰著說,“派出所的同誌剛才都對我講了。他們說,這件事不怪你,你中了他們的計。他們是故意設的陷阱,讓你做槍子。你也是受害者,他們都很同情你。”
文富說:“我確實是受害者,都是他們逼迫我。”
玉秀說:“是的。所以,派出所才決定不拘留你,隻是……”
文富急忙抬起頭,盯著玉秀問:“隻是……啥?”
玉秀知道說漏了嘴,此時想挽回,腦子卻轉不過彎了,於是索性說明白了:“要罰三百元的款。”
文富聽了,立即張大了嘴。半天,才回過神說:“罰三百元的款?咋要罰我三百元的款?”
玉秀又立即安慰他說:“錢是小事,人是大事,你就別在這事上犯傻了!我回去就想辦法。”
淚水又在文富眼中打起轉來,同時垂下了頭。半天,才自言自語似的說:“這事都怪我!三百元,到哪去找呀?”
玉秀說:“別難過,天無絕人之路!”她勸文富別難過,但見文富那副痛苦的神情,自己卻忍不住傷心起來,又想哭。她強迫自己把淚水咽了回去,想了一想,換了一個話題對文富說:“昨晚上,我等了你一夜!”
文富聽了,慢慢抬起了頭,看著玉秀,半晌,才回答玉秀的話:“我知道你會等。”
玉秀說:“後來我伏在桌上睡過去了,蒙矓中聽得咚的一聲,一個啥東西砸下來,砸在你身上。我大聲喊著你的名字,驚醒過來,身上嚇出了一層冷汗。原來是耗子爬到飯桌上,把飯桌上的菜碗弄翻了!”
文富說:“果然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落!”
玉秀說:“我擔心極了,以為你又被他們打了,我就出來找你……”
文富急忙問:“你到哪兒找我了?”
玉秀說:“當然是到……那個打你的人的家裏……”
文富瞪大了眼睛,打斷了玉秀的話:“你到他們那兒去了?!”
玉秀搖了搖頭,說:“沒去!我一走進那條巷子,到處黑黑的,風在呼呼地吹,好像有很多鬼在巷子裏晃動,我害怕,又跑回來了!”
文富聽了,緊張的心情鬆弛了下來,他感動得從鐵柵欄間伸出了雙手,緊緊抓住玉秀,說:“都怪我,玉秀,讓你受累了!”
玉秀定定地看著文富,說:“看你說些啥話?你不一樣?!”
文富一時又羞又愧,停了片刻,才忐忑不安地問玉秀:“玉秀,你……不怪我?”
玉秀說:“怪你啥?”
文富說:“怪我是……賊?”
玉秀說:“才說你說傻話,果然又說傻話了!剛才我不是說了,你也是受害者。”
文富還是不相信,仍緊跟著追問:“真的不怪我?”
玉秀堅定地回答:“不怪你!”
文富突然哆嗦起來。一會兒,他背過身去,哭了起來。
玉秀看著他一抽一張的肩膀,正不知咋回事,這時,看守在外麵叫了起來:“行了,走吧!”
玉秀還想說一會兒話,可已經沒時間了。她隻好最後對文富的背影說:“你別難過,等著我,把錢拿來了就接你回去!”說完,戀戀不舍地走了出去。
可是,一回到家裏,玉秀就愁住了:到哪兒去找三百元錢呢?他們賣菜倒是掙了一百多元錢,可昨天文富治傷和給那夥強盜買禮品,已經用去了兩天的利潤,眼下實際隻有幾十元錢了。她過去積攢下的一點私房錢,前段時間幫他們家買家具、農藥和自己的零星開支,也早已花光了。眼下哪兒去找錢呢?唯一的辦法隻有借,可向誰才能借到這樣大一筆錢呢?她在腦中把所有的熟人、朋友都過濾了一遍,也沒找到這樣一個可以借錢的人。焦急之中,她忽然想到了文英!對,找文英去!一方麵,把文富這件不幸的事告訴她;另一方麵,他們工人相互之間挪借一點,說不定能解燃眉之急。想到這裏,玉秀連頭發也顧不得梳理一下,就趕到文英的廠裏來了。
令玉秀非常失望的是,文英不在廠裏。廠裏的一些小姐妹告訴她,文英昨天下午背著一隻小包出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不知到哪裏去了。玉秀去找朱健,朱健又正好在車間上班,不能會客。玉秀沒法,隻好對文英隔壁宿舍的一位女工說了一聲,叫文英回來後,立即去找她,說完便匆匆地回到了自己家裏。在家裏坐了一會,玉秀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了,這才向別人借了一輛自行車,心如火焚地趕到文富的家裏,把這一不幸的消息告訴了中明老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