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正是上午十點鍾左右。中明老漢的房屋上午當陽,燦爛的秋陽把一大片金色的陽光,透過敞開的大門灑進屋裏。中明老漢靠著大門前坐著,他的背部和灰白色的頭頂上,就閃爍著一片金光。一隻七星瓢蟲從陽光裏飛來,停在了他的背上,又順著脖子慢慢爬上了他的頭頂。他的臉龐蒙上一層陰影,使蒼老的麵容更顯得老態龍鍾。田淑珍大娘靠著左邊牆壁坐著,她的臉變了形——一種由看見玉秀到來的喜悅而驟變為痛苦的怪模樣。文忠靠桌子坐著,手裏還握著鋤把——他剛才正要和盧冬碧一塊出去幹活,見玉秀來了,就折了回來,還來不及放下手中的工具。此時,這家人就被玉秀帶來的消息擊懵了。他們也一時不知該咋辦。玉秀知道他們心中十分痛苦,她幾次想張口說話,卻不知說啥好。屋裏的氣氛沉悶、壓抑,又十分安靜。兩隻喜鵲在院子外的李子樹上跳躍著、鳴叫著,不但色彩十分鮮豔,歌聲也非常動人。

過了一會,中明老漢忽然站了起來。他走到桌邊。桌子上有半瓶不知啥時喝剩的酒,他拿了過來,接著又拿過了一隻酒杯,手哆嗦著將酒倒入酒杯裏。他的眼睛發直,帶著絕望的神情,似乎是在看著酒杯,又似乎沒有。酒斟滿了他還在倒著。酒溢出了杯子,順著桌子淌了下來。直到文忠說了一聲:“爸,酒滿了!”他才猛地一哆嗦,回過神,放下酒瓶,端起來一飲而盡。然後抹了一把嘴,才突然瞪著眼睛,一拳擂在桌子上,大聲說:“賣!賣豬!”

全家人都被他的這個動作嚇了一跳。過了一會,田淑珍大娘抽搐了一下鼻子,隨著抽,眼眶裏的淚水驟然湧了出來。她一邊抹著淚水,一邊說:“他爹,那咋辦?就一頭豬,賣了,你的生日咋辦?”

盧冬碧說:“是呀!到時還得拿錢去買肉,又哪兒去找錢?”

中明老漢仿佛是和他們賭氣一樣,生氣地說:“那賣啥,啊?人在裏麵關著受罪,就是傾家蕩產,也該把人取出來呀!”

文忠看了看中明老漢,半晌,囁嚅地說:“爸,是該把人取出來!是不是……還賣那兩件家具吧?”

中明老漢瞪了文忠一眼。文忠知道父親是因為玉秀在場,怕惹起玉秀不高興,才不讓他說這話的。果然,稍停了一會,他抬起頭堅決地說了:“賣豬!文忠,去找繩子來!”說著,就朝豬圈走去。

可是這時,玉秀突然喊住他:“爸,就賣衣櫃吧!”

中明老漢聽了,立即回過頭,驚訝地看著玉秀。

玉秀知道他心中的難處,通情達理地說:“爸,六十歲的生日不能不辦!至於衣櫃,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今後有了條件,我們可以再做。”

中明老漢呆了半晌,突然身子發軟地蹲了下去,雙手捂住了頭,悲愴地說:“玉秀呀,可委屈你們了!”說著,大滴大滴的淚水“吧嗒吧嗒”地掉在了地上。此時,他心中正交織著無限的矛盾和痛苦。他愛兒子,尤其是這個老實而又命苦的老二!當他最初聽到兒子被人毒打又遭冤枉的時候,他的心似乎有千萬根鋼針在紮,腦袋裏一片嗡嗡聲,太陽穴疼得厲害。他完全相信文富,巴不得馬上趕到城裏,把兒子從拘留所取出來。可是,說心裏話,他此時既舍不得賣豬,也不忍心再賣他們的家具。豬要留著六十歲生日待客,六十歲呀,這是人生的一道坎,翻過這道坎,就隻有等閻王爺打發小鬼來召了!可他又不願賣那兩個衣櫃,娃兒們就要破鏡重圓了,做還來不及呢,哪有把現有的東西拿去賣的道理?這兩個衣櫃經曆了多大波折,才又重新回到這個家裏呀!嚴格地說,這兩個衣櫃已不屬於他們家了,它們屬於玉秀的,是玉秀花錢買的,就好像是玉秀把嫁妝預先放在了這個家裏一樣,自己有啥臉麵去賣還沒過門的兒媳的東西呢……老漢蹲在地上這麼痛苦地想著,想來想去,還是拿不定主意。

玉秀過去,孝順地扶起了他。

就在這個時候,中明老漢心裏突然亮開了一條縫。他猛地想起,毛開國昨天剛好賣了一頭肥豬,興許錢還沒花,為啥不可以去向他借呢?於是他高興起來,說:“好,有了!你們等一等,我出去一趟就回來!”說完,還沒等大家反應過來,他就迅速走了出去。

沒過多久,他就興衝衝地回來了。這時,文忠兩口子已下地了,屋裏就田淑珍大娘和玉秀在焦急地等待著。一進門,中明老漢就眉開眼笑地說:“有了!救娃兒的錢有了!”說著,就將一疊錢掏出來,放在桌上。

田淑珍大娘和玉秀都喜出望外地看著他,田淑珍大娘高興地問:“你到哪兒去找的這麼多錢?”

中明老漢倒了一杯冷開水,“咕嚕咕嚕”地喝了下去,才說:“向老毛兄弟借的呢!老毛兄弟家昨天賣了一頭豬,我是知道的。我去了,還沒說向他借錢的話,隻把難處對他說了,你聽他咋說?他說:‘老佘大哥,趕得早不好趕得巧!昨天我剛賣了一頭豬,錢還沒派用場,你就先拿去用吧!文富這娃,乖著呢,不能讓他在裏麵受委屈!’就把錢全部給我了。”

田淑珍大娘和玉秀聽了,也十分感動。田淑珍大娘說:“看不出,毛支書還這麼仁義呢!”

中明老漢說:“這人嘛,就這麼一回事,你敬人一尺,人敬你一丈!”

說完,中明老漢把錢交給玉秀。玉秀說:“爸,你也進城看看吧!”

田淑珍大娘也說:“娃他爹,你就和玉秀一塊去吧,看看娃兒咋樣了,也早點放心!”

中明老漢本是想和玉秀一塊去的,隻是想到公公和未婚兒媳走在一起,別人笑話,使玉秀難為情,於是便把這念頭壓在了心底。現在,見玉秀不在意,懇切地叫他一塊兒去,正巴不得去看看文富好放心。所以,他也就不再推辭,進屋換了衣服,和玉秀一起走了。

他們滿頭大汗趕進城裏,洗了洗臉,正要去派出所,文英忽然一頭衝進屋來,叫道:“玉秀姐,你找我有事?”

玉秀回頭一看,見文英臉上也是汗涔涔的,心裏一陣激動,忙將一張毛巾遞過去,問:“你才來?”

文英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汗,說:“剛才來過一趟,你不在,我又回去了!”說完,一回頭,這才看見坐在屋角滿麵憂鬱的父親,文英就一下愣了。半晌,才不安地問:“家裏……出了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