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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忠扛著鋤頭還沒走到自己的地邊,就看見一群村民圍著陳民政、小吳、龍萬春正在吵吵嚷嚷。文忠立即站住,聽了一會,終於聽明白了——原來,陳民政他們在動員村民將地裏的莊稼拔了,把地翻耕過來,準備栽桑種麻,村民不答應,因此吵了起來。一個村民大聲嚷,像是帶頭的:“就是不拔!你今天說到明天,莫說口皮磨起泡,就是磨穿了,也是不拔!”另一個村民接著說:“就是!鮮活活的莊稼,眼看就要到手了,拔了誰不心疼!”還有一個村民說:“不拔你們總不能拿鐵鏈子來把我們套到監獄裏去!總不得砍我們的腦殼!”
鬧鬧嚷嚷中,龍萬春大約生氣了,隻聽見他大聲說:“鬧啥子?這是上麵的統一規定,又不是我們想這樣,鬧就鬧得脫,是不是?”
村民顯然是因為太心疼地裏的莊稼了,又大約都在火頭上,因此也敢和新任支書頂撞。一個村民說:“你也別凶!凶啥子?橫眉毛鼓眼睛就怕了你?!”另一個說:“毛開國過去比你還凶,莫忘了下台後有人向他吐口痰的事!”
陳民政聽了,對大家說了起來。他說得很坦率、真誠,巴不得把心都掏給大家看一看:“大家莫吵了好不好?看著還差二十來天就可以到手的莊稼,大家舍不得拔掉,心情完全可以理解!哪個的莊稼不是一顆汗水一顆汗水換來的……”
眾人沒等他說完,就七嘴八舌地回答:“是呀!這話還差不多!不費燈草也費油,就盼著收獲這天呢!”
陳民政等大家說完了,才接著說:“可是,俗話說得好,舍得寶,寶掉寶,舍得珍珠才換得來瑪瑙,舍得金彈子,才打得下鳳鳥!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呀!就像做生意一樣,舍不得墊本又咋賺得到錢……”
盡管他說得十分懇切,可眾人還是又鬧了起來。一個人說:“事情還沒有一點影影,哪個知道是不是寶?”另一個說:“我們莊稼人,不想一鋤挖個金娃娃,管它寶不寶?”還有人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你說得再好聽,我們不相信! ”
陳民政說:“我騙大家幹啥?人憑良心鬥憑梁,要說別的事,大家沒見過,不相信不足奇怪。這事,可是我親眼去看了人家的呀!我對天發誓,有一點騙大家的地方,都不得好死!”
人們沉默了,小吳接著說:“好了,陳民政都一把年紀了,對大家發這樣的誓,你們總該相信了吧?大家都快拔吧,我們的話也不知說了幾籮筐,還不是為你們好!你們發了財,我們又不要你們一點!”
可是,大家還是站著,沒有一個人動手拔地裏的莊稼。
文忠聽到這裏,一下作難了。前兩天,村裏就開了拔苗耕地、栽桑種麻動員大會,大家在會上也像今天這樣鬧鬧嚷嚷了一陣。但事情沒到動真格這一天,大家心情還不咋個緊張,現在果真就要實施,銅刷刷鍋——硬逗硬了,大家心裏才慌起來。他現在也一樣,想起前些日子,自己拉長脖子吹喇叭,吹了高調,答應帶頭。話說說容易,現在真到兌現的時候了,他該咋辦?他和大家同樣的心情,要他拔掉地裏的莊稼,萬萬下不了手哇!他站在那裏,不知該朝前走,還是該往後退。往前走,他怕陳民政他們看見,要他帶頭拔莊稼;往後退,又怕被別人發現了笑話。左右作難了好一陣,他才走上側邊的一條小路,想從小路拐進地裏。
可是,他剛剛才走進地裏,還沒來得及彎腰幹活,陳民政他們就發現了他。他們一看見了文忠,就似乎像看見了救星,高興地叫著跑了過來。
文忠見躲已經來不及了,隻是在心裏懊悔不該出來幹這半天活兒。但他又一想,半天雲裏翻跟鬥,終究要落地,躲也是躲不脫的。同時,心裏拿定了主意,無論如何,自己決不能帶頭拔莊稼!
陳民政到了地頭,笑著說:“嗨!大侄子,我們還說要到你家找你呢!”
文忠故意裝著啥也不知道似的,說:“找我幹啥?有事對我爸說吧!”
小吳說:“佘大叔和玉秀一起進城去了,剛才我們還碰著了的,打了招呼,你還不知道?”
文忠甕聲甕氣地回答:“自己家裏的事,咋不知道?”他原想把父親拿出來做擋箭牌。
龍萬春像是等不及了,急忙對文忠說:“文忠老兄,全鄉的拔苗耕地都行動起來了,我們村還是‘白板’一個。老兄幫忙幫到底,送佛送到西天,就給大家做個樣子吧!”
陳民政也說:“是呀,大侄子,你就帶個頭吧!反正不拔也是不行的。周書記到縣上開會去了,鄉上由劉鄉長組織了栽桑種麻的督察小分隊,專門督察拔苗的情況,坐著車子巡回檢查,說不定啥時就轉到我們村裏來了。要是自己不拔,就由督察小分隊的人拔,自己還要付拔苗人的工資!”
小吳也說:“文忠大哥,你也說過帶頭的話,就權當幫我們的忙,給我們一點麵子!隻要你拔了,別的村民就沒有理由不拔。”
文忠聽了,心裏又矛盾起來。他原是想一口拒絕拔苗的,可聽了這些話,心裏又覺得很過意不去——人家是些啥人?又用的啥口氣對自己說話?不看僧麵看佛麵,就衝著別人這些話,自己也不該為難他們,何況自己還紅口白牙說過帶頭的話呢。可是回頭一看地裏的莊稼,他的心不由得疼了——這是一片大豆地,夏糧時種的高粱,高粱中間種了大豆,高粱收了,大豆此時十分繁茂,一串一串的豆莢,已經開始鼓脹起來,陽光下,閃著青黃相間的顏色。一陣風調皮地吹過來,掀起了略微泛黃的豆葉,露出了那一串串豆莢不斷搖擺,像是歡笑。今年的豆莢特別好哇!開花那段時間,天氣一直沒打個陰,大家都說,今年種豆,是煙杆腦殼打狗——啄到了!再過二十來天,這些豆子就成熟了,變成金燦燦、黃澄澄的糧食了。市場上的大豆俏著呢,一斤豆換兩斤多大米!而他們家裏,今年旱地點的豆又特別多,少說也要收上千斤,這可是一筆財富呀!文忠看著這些豆,就仿佛看見了那一口袋一口袋又黃又飽滿的豆粒,看見了它們變成了一張一張的票子。眼下,豆苗搖擺著,每搖擺一下,文忠就似乎聽見它們在央求他別拔掉它們。看著,文忠後一種決心就占了上風,他抬起頭,對陳民政、小吳、龍萬春說:“你們看這豆,咋樣?”
陳民政知道他的心思,老實地回答:“好著呢!”
文忠說:“是呀,我舍不得拔呢!不能讓我們再等二十多天,收了莊稼再栽嗎?”
龍萬春急了,忙說:“那咋行,文忠老兄?!這是鐵板上釘釘,沒走展的事,拔吧,我求你了!”
文忠的態度堅決了,說:“我不拔!”又說,“別人拔了我再拔!”
陳民政、小吳、龍萬春聽了,一下愣了。正在這時,一輛用小四輪貨車改裝成的宣傳車,鳴著喇叭開了過來。人們的目光立即被小四輪貨車吸引了過去,隻見車頭前麵一塊橫牌,上麵寫著:“栽桑種麻督察車”。車廂兩邊插著幾麵彩旗,並貼了兩幅栽桑種麻的標語,四隻高音喇叭架在車子的四個角上,可此時沒有廣播。
陳民政、小吳、龍萬春一見,臉上立即露出了焦慮的神色。小吳輕聲說了一句:“劉鄉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