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板的臉一下黑了下來,說:“啥坑人害人?你出來,不就是為了多掙錢嗎?”
文義說:“我隻掙血汗錢,不賺黑心錢!我還是給你幹點苦力活吧!”說完,他轉過身,仿佛怕被人抓住似的,大步走出了屋子,把呆若木雞的陳老板一個人甩在那裏。然後,他飛快地衝下樓梯,逃一樣離開了這幢豪華的樓房。
走到大街上,文義的心還在“撲通、撲通”地狂跳不止。一輛開往菠林山方向的公共汽車開來,車門剛剛打開,他就一個箭步衝了上去。下了公共汽車後,菠林山上亂七八糟的簡易棚屋,立即出現在他眼前,他的心才安定下來,這才又把剛才發生的事細細想了一遍。他覺得自己做得對!可是,他又總感到心裏有點兒別扭,內疚。內疚啥呢?他想起了陳四海這穿著西裝革履而靈魂肮髒的人說過的話:“從菠林山出來的東西,哪樣不是假的?”是呀,這兒是一個造假的大本營,用泔水做豆腐,用色素加自來水做飲料,用酒精勾兌洋酒……這裏簡直成了附在康平這個現代化城市機體的一個毒瘤!這裏常常發生虐待工人、限製工人自由、隨意打罵甚至打死工人的事件!這裏蚊蟲成團,遍地垃圾、屎尿,肮髒不堪,散發著令人嘔吐的惡臭。他早就聽說政府要鏟除這個毒瘤,他也在心裏暗暗希望政府能早日行動,將這個造假的大本營連鍋端掉,讓那些不法分子統統受到法律的懲罰。可是,直到現在,還沒見政府鏟除它。想起造假,自己分明是其中一員,雖然不是首惡分子,可也在幹著助紂為虐的事。這就是他內心不安、內疚的原因。他想,自己雖然拒絕了陳四海要他造假酒的要求,可眼下這種用禁用的色素加工鹵鴨的事,又咋個辦?“不幹了!”他腦海裏馬上冒出了這個念頭。這個念頭其實早已在他腦海裏冒出過多次了。從踏進這塊肮髒的地方,從看見那令人作嘔的加工過程,從聽見鄧工頭那凶狠的吼聲時起,他就有了這個不想幹的念頭,隻是一時沒找到別的事做,不得不暫時留下而已。現在,這個念頭又冒了出來。同時,他馬上想到今天拒絕陳四海的事,他知道沒給陳四海的麵子,陳四海一定要將他懷恨在心。這都是些心狠手毒的人,說不定會找借口收拾他。想到這裏,文義禁不住打了個寒戰。他相信自己的感覺和判斷,這樣,離開這裏的決心就更堅定起來。可是,離開這兒後又到哪兒去呢?自己在此地舉目無親,隻有福陽他們。想到福陽,他忽地站住了。對,去找福陽他們商量商量!到了菠林山後,福陽他們來看了自己兩次,自己也到他們廠裏去過,可一直沒對他們說過重新找工作的事。現在去找找他們,“親不親,故鄉人”,說不定他們能想出辦法呢!隻要不是再幹這種坑人害人的造假的事,就是工資少些,他也心甘情願。這樣思考著,他真想馬上轉身去福陽他們廠裏。可一看,現在已走到山腰來了,時間也不早了,於是打消了這個念頭,決心明天抽時間再去。主意打定了,文義才大步朝美味食品廠的棚屋走去。
剛走進汙水四溢,到處是鴨血、鵝毛的屋子,就看見姓鄧的工頭在怒氣衝衝地罵著人:“不想幹,就滾她媽的蛋,想幹的人多著呢!裝啥病?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別人等著要貨的時候病。老子倒要看看,究竟是啥病?!”說完,嘴裏繼續不幹不淨地罵著,從文義身邊滿臉凶相地走了過去。
文義不知道他罵誰,也不知他要幹啥,隻愣了一會,就見他像提小雞一樣,將瘦弱的春梅姑娘提到鹵汁盆旁,大聲說:“媽的!啥病?懶病!快給老子幹活!”
春梅姑娘臉色蠟黃,像是支撐不住似的,雙手緊緊按著小腹,蹲在地上,嘴裏發著痛苦的呻吟。她沒管工頭的話,一邊呻吟一邊把一雙楚楚可憐的目光,哀求地看著大家。看著這目光,文義的心不由得像有啥刺了一下。他剛想走過去問問春梅是咋回事,一個年紀稍大的女工忽然站了起來,向工頭懇求說:“老板,她來例假了,肚子疼,讓她歇息半天吧!”
姓鄧的工頭聽了,瞪著女工,氣勢洶洶地吼道:“來了點血,就他媽不能幹活了?”女工聽了,臉紅了起來,不吱聲了。
文義知道是咋回事了,他同情地看了看吳春梅,接著把目光移到鄧工頭身上,眼裏不由自主地閃出兩道憤怒的火苗來,雙拳下意識地握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