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一

牛二從周素梅事件中醒過來後,就決心把精力轉到工作上來。

牛二首先想到的是,為那些還沒用上自來水的人,把自來水給他們接通。這些人雖然過去都是反對他的人,可現在他是全村的當家人了,當家人就應該有當家人的樣子,不應該小肚雞腸。就像父母對待孩子一樣,手心手背都肉,不管好賴,該疼愛都要疼愛!心要公,事要平,才會得到所有孩子的擁護。

牛二就把兩委會成員和自來水管理小組的人召集到一起。

牛二對大家講:在座的都用上自來水了,可是,我們也要替那些還沒有用上水的人想想!想想他們家裏的困難,想想他們對自來水的期待!我們不是要代表全體人民群眾的利益嗎?不是要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嗎?一花獨放不是春,百花齊放春滿園,是不是?再說,三岔河那麼大一河水,反正我們也用不完,剩下的水,不用也是白不用,還是浪費資源。貪汙和浪費是極大的犯罪!所以,我經過鄭重考慮,準備擴大自來水的使用範圍。讓那些還沒有用上的人,也和我們一樣,享受社會主義的優越性,享受我們大家庭的溫暖!大家有什麼意見,就充分發表!

牛二過去在會上發言,可不是這樣,常常幹淨利落,是什麼事就說什麼事,沒半句空話。現在牛二覺得不一樣了。當幹部,尤其是一把手,空話還是要說些的!不說點空話,就顯得沒水平。不但這樣,牛二自從“一肩挑”後,還從劉書記那兒,悟出空話說得越多,就越像有水平的樣子。所以,從牛二“一肩挑”後,就努力鍛煉自己。過去他沒事,就像一隻見不得腥味的貓,隻想著和田桂花做那事,說葷話,好像人活著,除了吃飯、幹活,剩下的就隻有做那狗連蛋的事了。

現在牛二明白自己肩負的曆史使命後,回到家裏,就再也不隻是想著和田桂花做那事了,而是也像讀書人那樣,捧起報紙來看,要不就是聽廣播。在村辦公室裏,也是這樣。村裏訂了十多份報紙,有中央的、省裏的、市裏的,還有縣上的,都是上麵壓下來的,不訂不行。牛二最初看報紙,覺得很新鮮,看了大報又看小報。可看著看著,牛二就發現了一個規律:就是所有的報紙,說的其實都是一樣的話,用不著看那麼多。後來牛二就隻看小報。因為小報上有些花邊新聞,看起來有點刺激。看到特別有味道的地方,牛二就會猛地拍一下大腿,然後像是被馬蜂蜇了似的站起來,在屋子裏走幾步。要不就是咧開大嘴笑,露出幾顆帶有牙斑的門牙。再後來,牛二發展到隻要一拿起大報,就要打瞌睡,好像大報能催生瞌睡蟲。有一天下午天黑的時候,田桂花幹活回來渴了,端起牛二的半缸子濃茶水一口氣喝了,到了晚上,田桂花就睡不著。在床上滾了一個多小時後,忽然坐起來,對牛二說:把你那報紙給我拿幾張來,讓我瞅瞅,也好打瞌睡!牛二笑得一下子就撲到了田桂花身上。

牛二報紙看多了,也很快就能說報紙上那些話了。學會了報紙上的話,牛二猛然就覺得自己真長了本事。舉手投足之間,更像一把手了。

不但牛二這樣認為,大夥兒私下時也說,牛二的水平像小娃娃的雞雞——天天見長。

牛二一番話後,周素梅和劉曉玲就馬上表態,說沒有意見,手背手心都是肉,都是一個村的人,讓他們用上自來水是完全應該的!

其他兩委會成員也表態同意。

隻是那幾個自來水管理小組的人還有些猶豫,問:這自來水搭夥費,該怎樣收?總不能白給他們用吧?

他們心裏還有些耿耿於懷。

牛二立即說:當然不是白給他們用,該收搭夥費的,自然還得收!

管理小組的人問:收多少?

牛二說:當初辦自來水廠的時候,參加的人每戶都集了三百元錢,後來來搭夥的,多收了一百元。現在我個人意見,還是收四百元,大家看怎麼樣?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沒發表不同意見,說:行吧行吧,都是一個村的人,就這樣吧!

會就散了。

牛二回到家裏,記起還有一件事沒辦。剛才開會時,這事突然冒到了腦子裏來,可現在卻記不起是什麼事了。牛二費力地想了一陣,才突然記起,原來是關於胡支書家安自來水的事。他和胡支書盡管有矛盾,也把他趕出了村委會,自己坐上了支書的位置,但如果沒有胡支書,他牛二就沒有今天。他牛二並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再說,冤家宜解不宜結,說不定哪一天,還會用得上姓胡的。

牛二想明白了這點以後,就決定趁安自來水的機會,送個順水人情給胡支書,好緩和緩和兩人的關係。

但牛二拿不準用什麼方式去對姓胡的說。胡支書也算是一條漢子,要是他不領這份情,他牛二豈不是端起豬頭走錯廟門,落個自討沒趣?

牛二想了半天,終於想出辦法來了。他不去找胡支書,而是去對胡支書的女人說。

牛二知道,女人沒有不愛小便宜的。再說,即使胡支書的女人不領情,那也比在胡支書麵前出洋相好得多。

牛二於是就到了胡支書家裏。

正碰上胡支書的女人吃力地往家裏挑水。

牛二就馬上去接胡支書女人的扁擔,可被胡支書女人拒絕了。

但牛二沒生氣,而是對她說:老嫂子,我叫你一聲老嫂子,你可不要生氣!我知道,你們在心裏恨我,可我要對你們說,過了的事,就不要記在心裏了,我在心裏還是感謝胡支書的!我今天來告訴你,過兩天,你就再不用挑水了,永遠不用了!

胡支書的女人說:不挑水,把米拿來炒起吃?

牛二說:村裏馬上給你接通自來水!

胡支書女人還是愛理不理地說:你愛接就接!

牛二說:老嫂子,我說的是真的!說實話,老嫂子,別看我和老領導爭爭鬥鬥,其實我這心裏,還是明白的,你們一天沒有用上自來水,我這心裏一天就不安!

胡支書的女人搶白了牛二一句: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牛二說:老嫂子愛信不信,反正過兩天就來給你安管子!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村上開會決定了,凡本村現在安自來水的,每戶交四百元錢。對你們,這四百元錢就不用交了!

胡支書的女人說:你是怕我們連四百元錢都交不起?

牛二急忙說:老嫂子你誤會了!老領導沒有功勞有苦勞,享受這點照顧還不應該?如果你們真要堅持交,那我牛二就幫你們掏了!我是真心的,至於你們怎麼想,我管不著,胡支書回來,你向他轉告一下我的心意就行了!

說完,牛二就走了。

當天晚上,胡龍從鄉上回來,他女人就把牛二下午的話,對他說了。

胡龍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然後對女人說:你不要去管他!他要怎麼辦就怎麼辦,這個王八蛋!

安自來水的消息發出以後,那些沒安上自來水的人,報名十分踴躍。

這天上牛,牛二把自己關在村委會辦公室,審查會計劉曉玲報上來的申請安裝的名單,辦公室的門突然響了。

牛二以為是兩委會的人找他,頭也沒抬,隻大聲說了句:進來!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人就站在了他桌子前麵。

牛二抬頭一看,這才發現不是兩委會的人,是村民胡伯合的婆娘,外號叫“坦克”的。

“坦克”本名叫周長秀。這個外號還是他牛二給取的。

那次,在廣州打工的胡伯合帶著周長秀回家過春節,也是周長秀第一次到婆家來。牛二帶著村委會成員檢查生產,正碰上他們路過。牛二隻抬頭看了一眼,就誇張地叫了一聲:啊——

周素梅回頭問:牛村長你踩著蛇了?

牛二說:我看見“坦克”開過來了!

劉曉玲一聽這話,吃驚得睜大了眼睛,一邊四處看,一邊說:坦克,哪兒有坦克?

牛二的嘴唇朝周長秀努了努,說:你們看胡伯合對象的乳房,翹起那麼高,像不像兩輛坦克開在身上去了?

這樣,“坦克”就叫開了。

牛二見是“坦克”,就說:是你呀?

“坦克”的臉紅紅的,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是我,牛支書!

“坦克”臉向著牛二,手卻握著門把手。和牛二說話間,不知是有意還是不小心,將門把手一推,那門就“哢噠”一聲鎖上了。

可“坦克”自己卻做出被那關門的聲音嚇了一跳似的,眼睛惶惶地看了牛二一眼,說:我、我找牛支書……

牛二說:有什麼事就直說,我又不吃人!

“坦克”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好像嚇住了似的。然後才說:聽說我們也可以安自來水了?

胡伯合的爹和胡支書是同一個祖上。胡伯合的地,有好幾畝在三岔河河邊。當初胡支書要建噴灌站,胡伯合的爹自然擁護。因此,他家裏也就沒有安上自來水。

牛二聽了“坦克”的話,就說:你還不相信?

“坦克”有些遲疑地說:我、我相信。

牛二說:那你是準備安,還是不打算安?

“坦克”急忙說:當然是要安的喲!牛支書你不知道,我男人不在家,爹媽年紀又大了,挑水把我挑煩了!安上自來水我就不用挑水了,怎麼會不安呢!

牛二說:我怎麼沒看見你家裏的申請呢?也沒見你們家交錢的發票!

牛二抖了抖手裏的一摞名單和票據存根。

“坦克”這時才說:我、我就是來交申、申請的……

“坦克”說著,紅著臉乜斜了一眼牛二。

牛二說:你到劉會計那裏去交吧!交了錢,馬上就會有人來給你接管子。

“坦克”這時臉更紅了,先把自己的鞋尖看了一會兒,然後才抬起頭,有點欲言又止地看著牛二。好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說:牛支書,我、我沒有情(錢)……

牛二是知道這女人說話的口音的。她不是本地人,口音和本地有些不同。第一次到胡伯合家裏來,就鬧了一場笑話。

那天,她和胡伯合一起去趕集,隔房嫂子故意逗她:長秀,你趕集買什麼?

她說:我去賣淫(買鹽)!

隔房嫂子一聽,就叫了起來,說:什麼,你去做那事?

“坦克”說:可不是嘛,家裏沒“淫”了,我得去“賣”點“淫”。

胡伯合這時打了她一下,“坦克”才不說話了。胡伯合對他堂嫂說:我們去買鹽!

她堂嫂這才明白,說:長秀,你把話說明白嘛,不然,別人聽了多笑話!

“坦克”說:我怎麼沒說蒙(明)白,我就是到鎮上“賣淫”嘛!

過春節時,胡伯合的爹給“坦克”發了兩百元壓歲錢。“坦克”感到新奇。在他們老家,長輩隻給小娃娃發壓歲錢。“坦克”一感到新奇,第二天就出來興奮地對別人說:我爹昨晚上發情(錢)了!

眾人一聽,馬上叫起來,說:什麼,你爹當到你的麵發情?

“坦克”認認真真地說:當然是當麵給我發情(錢)!

眾人說:那你男朋友做什麼去了,他都不管?

“坦克”說:他管什麼?爹給我發情(錢),他高興呢!

眾人“嗨”了一聲,頓著腳說:不像話,這老東西活糊塗了!

“坦克”見大家捶胸頓足的樣子,臉也急白了,說:我說的可是真的,一點沒哄你們。不信,你們可以看!

說著,就從口袋裏掏出了兩張一百元的票子,舉著給大家看,然後又說:這就是我爹給的!

眾人這才明白,她說的是發錢,不是發情。

像這樣的笑話,“坦克”還鬧了不少。

牛二見“坦克”又把“錢”說成了“情”,就想有意逗她一下,說:沒有情(錢),叫胡伯合回來給你發點情(錢)嘛!

“坦克”說:他也沒有情(錢)。

牛二說:他也沒有情(錢),那怎麼辦?難道讓我給你發情(錢)?我給你發情(錢),你幹不幹?

“坦克”是實心人,聽了牛二的話,就高興地說:這太好了,牛支書!

說完以後,“坦克”才又說:不過,我也不是想真的要牛支書你給我發情(錢),我隻想讓你給我減免一點兒搭夥費。你隻要在這上麵給我親(簽)個字,就等於給我發情(錢)了!

說著,她就從懷裏掏出申請,從桌子對麵遞給了牛二。

牛二這才明白“坦克”的來意了。

牛二把那申請看了一遍,就把目光落到“坦克”臉上。

“坦克”臉蛋紅得像才下過蛋的母雞。一對奶子本來就大,現在又在哺乳孩子,就更像駱駝的兩座山峰一樣,似乎想掙破衣服跳出來。“坦克”本身就不難看,現在這個樣子,牛二就覺得和杜豔豔、楚淑琴不相上下了。

看著看著,牛二感到身上燥熱了起來,就端起茶杯大口地喝了幾口水。

可是,牛二還是覺得饑渴難忍,下麵那物件也硬硬地翹了起來。

牛二就也想堵“坦克”的漏洞了。

這樣想著的時候,牛二一下覺得自己內心的需求,就又像打開閘門的洪水,滾滾而出了。

牛二想,這是送上門的菜,和楚淑琴、杜豔豔不同,路邊的野花,采了也白采!不就是減免一點兒搭夥費的事嗎,這有什麼難的?他牛二一句話不就辦了!

牛二想到這裏,就有些不懷好意地看著“坦克”,說:讓我給你減免錢可以,可你先給我猜個謎語!猜著了,我就給你減免,怎麼樣?

“坦克”老老實實地說:要是我猜不著呢?

牛二說:你一定猜得著的!

“坦克”說:那、那你就講吧。

牛二說:那你就聽好了!說的是一男一女,他們在一起,男的對女的問:進去了嗎?女的說:沒問題,全部進去了!男的又問:痛嗎?女的說:真好,一點兒也不痛!男的又說:你動一動看!女的就真的動了動,說:哦,太好了,我從來沒有這樣舒服過,真的太好了!男的說:那我們就這樣搞定了!女的說:好,我們就這樣搞定了!不過請你快一些,我等不及了!你說,這一男一女在做什麼?

“坦克”羞得滿麵通紅,喘著粗氣回答說:支書,你、你說這些……

牛二說:我說這些怎麼了?難道不是正事嗎?你說呀,他們到底在做什麼?要不說,可別怪我不給你減免喲!

“坦克”憋了半天,連脖子也紅透了,最後才吞吞吐吐地說:支書,我、我說了,不就、就是你和嫂子兩個晚上做、做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