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一
田桂花背起米口袋剛走,郝偉就來了。他是來聽一聽大家對昨晚光纖電視試播有什麼意見的。牛二一見郝偉,就說:你來得正好!
郝偉說:牛大支書還有什麼事嗎?昨晚對你的光輝形象還滿意吧?
牛二鼻子裏重重地哼了一聲,說:滿意個屁!
郝偉問:怎麼了?
牛二說:你他媽的,怎麼吃鍋巴放胡屁呢?我昨天在杜家梁,是那麼說的嗎?
郝偉想了一想,說:是,你沒那樣說!
牛二說:那我是怎麼說的?
郝偉說:你對湯老太兩個兒媳婦說:生兒生女朝上長,不孝敬老人,天打五雷轟!你還說,屋簷水滴現窩窩,一報要還一報!
牛二又不高興地問:那兩個婆娘認錯了嗎?
郝偉搖了搖頭,說:沒有,那兩個婆娘是茅坑裏的石板又臭又硬,你拿她們也沒有辦法!
牛二再問:我還說了些什麼?
郝偉做出努力回憶的樣子,說:你喊杜丁娃兒的爹杜長山“爬灰佬”,叫他老牛別想去吃嫩草!你還對杜政民講了一個葷笑話,說有一個寡婦婆娘改嫁,她要很多聘金。媒婆對她說:你不要那麼多聘金了,你是二婚嫂,二婚和初婚不一樣,哪個會給你那麼多的聘金呢?寡婦說:我這個二婚不一樣,我還是個處女!媒婆說:你都嫁過人了,有誰會相信你還是個處女呢?寡婦說:實不相瞞,我原來男人褲襠裏那個東西小,因此我外麵半截雖然是已婚,但裏邊半截其實他還沒有弄過,還和處女差不多。就像有的政策是外緊內鬆,有的政策又是外鬆內緊,我是外鬆內緊!
牛二就沉下了臉,說:對了!那你怎麼盡給我安些莫名其妙的話?那兩個婆娘哪兒認錯了?還感謝我的幫助教育,她們感謝我個呀?連我婆娘都知道,那裏麵有些話是大人物才說的!我是什麼東西?說那些話,村裏人不笑話死我?
郝偉明白了,有些忍不住地說:這就叫正麵報道,懂不懂?我不這樣寫,難道說你沒把工作做通,她們沒有認錯?
牛二一想也是這個道理,就無理攪三分地說:我不管那麼多,我隻是個轉田坎的幹部,就知道說土裏巴嘰的話!下次不準這麼搞了!事情是怎麼回事,我是怎麼說的,你就原原本本地寫,不要添油加醋的了!
郝偉就說:那就難了!
牛二說:有什麼難的?
郝偉說:你說搓、“爬灰”,還有雞巴卵子,我也給你寫進去?
牛二聽了,也忍不住笑了起來,然後摸著後腦勺,不好意思地說:那是不能寫進去!
郝偉就有些作難了,說:那寫些什麼呢?
牛二想了一會兒,沒想出好辦法來,就說:你他媽還說是“名嘴”呢,這點兒小事就把你難倒了!
郝偉在這個村的光纖電視已經安裝起來了,村民今年的收視費也由村委會統一收起來交給他了。至於明年的事,明年再說,反正現在郝偉是不會怎麼樣求牛二了,所以聽了牛二的話後,就有些不耐煩起來,說:你他媽又想上電視,又他媽出難題,還到底要不要這喉舌了?
牛二一聽這話,怕郝偉一氣之下不給他辦電視台了,就急忙妥協說:好好,算我沒說,沒說!你想怎麼著就怎麼著,誰叫你是喉舌,是不是?
郝偉讓了一步,說:這就對了!
郝偉說完,轉身就要走,可牛二一把又拉住了他,說:你可別忙!來都來了,你就跟我再走一趟,把那兩個婆娘的事再拍一拍!
郝偉說:昨天才拍了,今天又拍什麼呀?
牛二說:這兩個狗日的婆娘,又歪又惡,不給她們點顏色,她們不知道厲害!今天去反麵報道,曝她們兩個婆娘的光!
郝偉一聽這話,忙說:曝光?
牛二說:是呀,你不知道,昨晚上差點氣死我了!
接著,牛二就把昨晚發生的事,對郝偉詳細地說了一遍。
沒想到郝偉一聽,卻把頭搖得像貨郎鼓一樣,連聲說:不行不行!
牛二忙問:怎麼不行?
郝偉說:你不知道,曝光是一件非常嚴肅、非常慎重的事,不是想曝光就可以曝光的!
牛二不滿地說:曝兩個婆娘的光,我不信天就會塌下來!
郝偉做出很堅決的樣子,說:天當然不會塌下來,可那也會影響安定團結的!那兩個婆娘,昨天我們還沒有批評她們,她們就找到你的門上來。要是今天再去曝光,不知她們會鬧成什麼樣子!你知道現在什麼最重要嗎?穩定最重要!我們新聞媒體,要幫忙不添亂!牛大支書今後有什麼需要正麵定宣傳的,我一定幫忙,這個曝光的事,我肯定不去!
牛二見郝偉這副堅決不幹的樣子,沒法了,就說:你不幹算了,反正我還要想法收拾收拾這兩個潑婦!
郝偉說:你想什麼法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我走了啊!
說著就真的走了。
郝偉走後,牛二坐在椅子上想了一會兒,覺得真的不能便宜了這兩個婆娘。想了一會兒,突然有主意了,就朝門外走去。
二
牛二又去找到湯老太,對她說:這兩個婆娘油鹽不進,我也沒辦法了!這樣,你到村裏去討口,你在前麵討,我在後麵給你背口袋,看那兩個婆娘的臉麵,往哪裏擱?
這是牛二受到那兩個潑婦昨晚要他給她們洗刷名譽的啟發。他想:狗日的郝偉不曝光,我就自己來給她們曝光吧!
湯老太卻有些不願意,說:這、這要得嗎?
牛二說:有什麼要不得的啊?她們不給你糧食,怎麼就要得了?
湯老太說:這、這不掃了她們的麵子?
牛二說:她們對你都這個樣子了,你還顧她們的麵子?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我就是要用這種辦法,讓她們自己覺得沒處放臉,負起贍養老人的義務!
湯老太還是遲遲疑疑地說:剛才大兄弟媳婦才給我背了二十斤米來,我看就算了吧!
牛二有些生氣了,說:二十斤米夠你吃多久?我告訴你,不照我的話做,你是死是活,我都不管了!
湯老太聽了這話,想了半天,才說:既然大兄弟這樣說了,那就這樣辦吧!
牛二說:就從你們組裏討起,看她們好不好意思!
於是,湯老太果然一手拄一根棍子,一手拿一隻破碗,挨家挨戶去討。牛二跟在後麵,肩上背一條尼龍口袋,手裏提一麵破鑼,走一路,敲一路,喊一路,說:各位鄉鄰注意了,你們可憐可憐湯老太,打發她一點!
走到人家門口,不等湯老太開口,牛二又“鏜”地一聲敲響銅鑼,說:湯老太的兩個兒媳不養她了,你們就打發她點吧!都是本村本組的,打發她點吧!
湯老太兩個兒媳不孝敬老人的事,路人皆知,於是一邊罵那兩個婆娘,說:屋簷水滴現窩窩,她們把兒子生起做什麼?今後也要遭報應的!一邊進屋去舀糧食。
牛二卻說:不要舀多了,啊!給多了,便宜那兩個婆娘了!
牛二醉翁之意不在討,他當然要拒絕別人給湯老太那麼多糧食。
可牛二想錯了。
牛二帶著湯老太討糧的時候,消息就傳到她的兩個兒媳婦那裏去了!湯老太的大兒媳婦聽了,咧嘴一笑,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說:她要討就討吧!她要不討,村裏還沒人學雷鋒呢!
幺兒媳婦也說:是呀,他以為就把我們麵子掃了?昨天晚上他就把我們麵子掃了,他想掃,就讓他繼續掃去吧!這年頭,各幹各的活,各掙各的錢,有錢是大哥,沒錢是二哥,什麼麵子、榮譽,都是虛的,哪個看重哪個就拿去!
大兒媳婦深表同意,說:弟妹說得對!別人要說,讓他們說去吧,我才不怕呢!你說你的,我幹我的,井水不犯河水。隻要搞得到錢,你就說我是殺人犯,我也不怕!
老幺的婆娘又說:什麼麵子?我兒子還小,離娶婆娘還早得很,我不怕她掃我麵子!
老大的婆娘也說:就是!今後我們的兒子有錢了,成了大款,還怕沒有婆娘?婆娘隻怕要牽起線線來呢!
老幺的婆娘又說:是呀!我今後才不反對兒子包“二奶”呢!隻要他包得到,包幾奶都行,那才證明我兒子有出息!
兩個婆娘越說越興奮,後來有人再去告訴她們老娘要飯的事時,這兩個婆娘幹脆說:她喜歡討,就讓她討去吧,關我們什麼事?
牛二聽了這話後,就叫湯老太別討了,說:算了算了,她們連臉都不要了,哪裏還怕掃麵子?
牛二想:看來我的算盤打錯了,得另外想辦法才行!
牛二想:治頑症得下猛藥,看來還得想一個狠招!
可是這時,牛二平常的聰明和智慧像是遠離了他似的,想了很久都沒有靈感的火花來光顧。
牛二就踏上了去牛金家的路。
牛二覺得牛金的腦子有時比他的腦子更好使。
牛金和楚淑琴正在水田裏撅著屁股插秧。楚淑琴穿了一件藍碎花的褂子,褲子卷在大腿上,從草帽底下露出那頭烏黑的秀發。田裏波光盈盈,空氣中混合著泥土和秧苗的氣味。
牛二把牛金叫到田坎上,在一棵油桐樹下坐下了。從樹葉中漏下的陽光,有些像牛金帶著疑問和智慧的目光。
牛二就把湯老太兩個兒媳婦的事,給牛金說了。
牛金聽了牛二的話,沉吟了半晌,才對牛二問:你打算怎麼辦?
牛二說:把我惹火了,一繩子把兩個婆娘像拴螞蚱似的拴了,押起遊村,她兩個婆娘就老實了!
牛金驚得瞪大了眼睛,仿佛牛二真把兩個婆娘捆住了似的,說:你不怕犯法嗎?
牛二說:犯什麼法?她們不孝敬老人都不犯法,我教育她們,就犯法了?
牛金說:她們不孝敬老人是一回事,你捆人又是一回事!她們不孝敬老人,是道德問題!而你捆人,卻是侵犯了人家人身權利的問題!
牛二說:還有這麼複雜?
牛金說:不是我說你,娃她二哥,這件事情你壓根就不該出麵!
牛二聽了,有些不高興起來,說:什麼,我不該出麵?我不出麵又該誰出麵?
牛金肯定地說:就是你不該出麵!
見牛二疑惑不解的樣子,牛金才解釋說:你現在“一肩挑”,是村裏的最高領導人,或者說是主要負責人。做主要負責人不是靠手,而是靠這裏,你知道不?
牛金指了指自己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