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舟翻開賬本，找了找數字，告訴他：“賬上有現金九百五十多萬，尾數就不說了。你個人總共借支七十五萬，最多的一次是裝修新居，借十一萬。”
江楓震顯出前所未有的嚴肅，說：“小金庫的事，隻能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可做得到？”
“江楓震，你說到哪裏去了！你對我恩重如山，我會竭誠為你服務的！請你放心。”她不解地問，“你問這兩筆數字做什麼？”
江楓震遲疑片刻，說：“這是我的私事，從不對外人說的。現在對你說了也無妨。”他壓低了聲音，“我女兒懷蕾，前二年就被她幹媽從北京送到德國柏林去專修鋼琴音樂藝術了。”
“為什麼要把她送柏林去？”
“那裏有秦瑞雪父親的老朋友，再說費用也低些。這費用全由她幹媽出的。從這月開始，我請你以我個人名義彙一萬元給她。我這裏打一張十二萬元的借條給你。十二個月，按月彙出。”他拿出事先寫好的兩張條子，“這是借條和具體地址、電話號碼。還有一事相托，可能會為難你，不知你能不能替我辦到，而且一樣要保守機密。”
“什麼事？不用客氣。”
“你和索菲亞到英國聯係工作後，繞道去德國一趟，代表我去探望一下懷蕾。要她刻苦學習。把錢收緊，以後用得著。”
“這隻不過是順便的事，不為難。”
江楓震笑笑說：“你可千萬不要‘順便’‘順’到美國去，那我就負不起這個責。去年，有個著名的中國女網運動員，利用在美國比賽的方便，一去不複返了，搞得剛破冰的中美關係頓時緊張兮兮的。”
“那哪會呀。我不會做這種有損國格的事。”
“我是同你開個玩笑，不要當真。那你要抓緊時間辦好各種手續，爭取七月初成行。那樣整個暑假都可以用上，時間就充裕了。”
“好吧。在出國前我會找機會與秦老板溝通的。”
“那就全拜托了。謝謝。”
楚舟離開辦公室不久，總務科長急匆匆來報告一件事。其實這也不是什麼新鮮事，而是件老大難但要迅速解決的事。
原來，威斯先生決定投資建“軍工中學外國語實驗學校”後，工程進展非常快，非常順利。但是在建四百米跑道標準運動場項目時，卻遇到意外情況。原先預留的地皮小了，不夠建這麼大的運動場，隻能建三百五十米跑道的非標準運動場。
按規定，民辦學校的校舍，必須完全獨立，不能同公辦學校混在一起。若其中有一項不合要求，市教委社會力量辦學科就不簽發合格證，也就拿不到運營執照。
標準運動場無法建成，二年了久拖未決。
二年前，由教委劉副主任擔保，同意“暫時運營，先行招生”。今天接到社會力量辦學科通知“迅速建好標準運動場，否則停止運營”。
這是一件大事，再也不能拖延了。
江楓震當即電話通知汪董和劉顧問，明天上午到濱江路濱江咖啡館商討對策。
第二天，三人按時到了約定的咖啡館，邊喝咖啡邊商量。
最佳方案是，把緊挨運動場邊的高射炮炮庫移走，騰出地皮，那麼標準運動場便可以建成。但是要把裝有十門高炮的炮庫挪個位置，談何容易！
這十門高炮，是戰備時期全民皆兵的曆史見證。
軍工廠後麵山頂有高炮陣地，炮庫就在山底。當年各分廠都有武裝民兵，用高炮防空，經常開展軍訓比武，搞得熱火朝天。
改革開放了，商品經濟大潮席卷而來。“轟轟烈烈抓國民經濟建設”的口號，取代了“要準備打仗”的口號。這十門高炮也就“刀槍入庫”。原來由廠武裝部掌管這攤子工作。時至今日，“武裝部”人去樓空，人事更迭，連炮庫的鑰匙都不知落在何方。
炮庫和高炮陣地在省軍區乃至國防部都備了案。要挪動炮庫——辦法早就想過。但軍界侯門深似海，誰也不想去跑腿，碰硬釘子。運動場項目成了“胡子工程”。
如今這個問題又擺在桌麵，不能再撂下了。
如果不請示，不報告，不批準，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如今黨政軍各部門，機構架床迭屋，該向何處打報告？炮庫生殺予奪的大權操在何方神仙手中？三人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劉顧問放下咖啡杯，到隔壁“電話吧”打電話，向市政府辦公室谘詢，又轉向省政府辦公室谘詢，得到的消息是向省軍區打報告試試。
於是三人又在咖啡館抓耳撓腮地商討：報告怎麼寫呢？總不能說“為了擴建民辦學校的運動場”吧，那就涉及到“國有土地資產流失”的問題，麻煩可大了！
還是江楓震有頭腦。他一拍腦門說：“第一，要以總公司的名義打報告；第二，要以關心、愛護炮庫和國防戰備武器為理由，申請炮厙移位，千萬別涉及學校運動場的事。”
“對呀！現在的炮庫緊靠山腳，濕氣重，腐蝕性強。找個通風、透氣的地方重建。”劉顧問補充說：“現在外省有些學校對入學的新生進行軍訓，還有的成立‘少年軍校’，這些舉措，在省內，我們也可以先行先試。”
江楓震一聽眉飛色舞：“那就太完美了！”他心中有個“小九九”——“學生軍訓”，又是賺錢的買賣。但他又冷靜一想，說，“不過，能不能實現，還很難說。”
汪副董說：“以公司的名義打報告的事，我回公司去，先與吳總經理通通氣，把我們的想法、做法，告訴他，取得他的支持。希望能找準門路，早日解決問題。”
“吳總對學校工作，向來很熱心，向來很支持。”
江楓震對吳總這麼信任，這麼有信心，是有原因的。
話說這位吳總經理，原是某縣中學民辦教師，因為工作積極、主動，對領導貼得近，被推薦到省師範學院中文係上大學。縣裏原揩望他“哪裏來，回哪裏去”。沒想到他學業成績好，一畢業就被軍工中學搶去了。
在軍工中學高中教了一年語文，同時在市日報上發表了一些思想雜談、時政短評，被江楓震提拔為校團委書記。後來在市黨校學習班學習時，剛好與軍工工廠黨委宋書記同住一個房間。宋書記見這位青年教師很勤奮，每天起早床讀書看資料，又是打掃衛生，又是提水倒茶，甚至替宋書記疊被子。
市黨校學習班結業後不久，他就被總公司擢升為幹部科科長。後升為公司團委書記、公司工會主席、公司摩托車廠總經理。仕途一帆風順。
市場經濟的海洋雲詭波譎。一時間，摩托車市場群雄爭霸，而軍工摩托新品在市場立足不穩，老品在市場所占份額越來越低；高端人才、優秀技術員，逐漸被挖走。
民品經濟跌落低穀；軍品生產任務不飽滿。整個公司經濟低迷。職工工資不能按時發放，或無力發放。有時要向中學或公司醫院借錢發工資。
禍不單行。這時公司的一把手陶總經理中風，又加上帕金森病，無法上班。整個公司群龍無首。
向部裏緊急請求“空降”領導。部裏答複“就地取材”。
有能耐的幾位頭頭，誰也不想戴這頂“爛草帽”，收拾這爛攤子。唯獨這位不景氣了的摩托車廠的吳總經理挺身而出，要來掌管這不景氣的總公司，當一次一把手，過把癮試試。
公司黨委組織部在七十二位副處級以上幹部中進行了民意測驗，結果有四十位投讚成票，三十二位反對。
投讚成票的幹部，有二種心態：一是“國不可一日無君”。諾大的總公司不可一日無首。“不管白貓黑貓，能逮老鼠就是好貓”，讓實踐來檢驗他。江楓震就是投讚票者之一。二是，“馬不知臉長，樹不知皮厚”。你逞能，就讓你出出洋相。
投反對票的幹部都認為，你這位教語文的吳老師，不懂軍工生產技術，連圖紙都看不懂，想當總經理，真是吃了豹子膽！再說，報到部裏也不會批準。
關於部裏會不會批的問題吳老師也考慮到了。他為此特地派人到北京駐京聯絡站住點，專門打探消息：什麼時間審查名單，什麼人參加審查，最後派誰到公司調查審批。
吳老師得到確切消息，說，部裏派組織部帥部長來公司審核。於是，他就派這位住京聯絡員專門陪送帥部長到市內唯一的五星級的酒店——銀河大酒店住下，好好款待。
每天都有不同層次的幹部、職工，紛至遝來，反映吳老師的才幹。說他肯學習，有膽識，有開拓進取精神，有超前意識，適合當一把手。
帥部長被說服了。心想，公司副處級以上幹部多數同意，群眾基礎好，那就盡快批準吧，也好盡快“打道回府”——批了“同意”。
帥部長回京後，在家裏收到了貴重的饋贈。——這是後話。
就這樣，這位教語文的吳老師破天翻地坐上了有一萬二千多名職工、現代化的軍工總公司的“頭把交椅”，相當於地委級的幹部。——開了中國幹部組織路線的國際玩笑！
事實證明，吳總經理對軍工工業製造總公司是無力回天的。這時，他在總公司的財務上造成23億的大虧空，己經是借貸無門。許多老幹部和職工都聯名寫信向部裏要求“劉老師趕快下課”！
在聲名狼藉的背景下，學校工作有求於他，吳總經理難道不想在自己滿是淪桑的臉麵上鍍鍍金麼？
江楓震的見解得到了汪董和劉顧問的首肯。三人在外麵餐館吃過“工作餐”後就分手了。
部隊的作風到底是雷厲風行。不出七天，吳總經理便接到市軍分區的電話，告訴他：省軍區雷司令看了軍工總公司呈來的報告。雷司令非常讚賞總公司領導主動關心過去保留下來的戰備武器的保護、保管問題；主動關心下一代國防教育問題。在今天和平時期，這種精神尤為可嘉。
報告涉及的具體問題，委托市軍分區馬政委與你們一起協商解決。馬政委下午三時就到你們單位。
下午三時，總公司貴賓接待室，吳總經理和他的秘書以及江楓震、汪副董、劉顧問，在這裏接見馬政委一行三人。
喝茶寒暄之後，吳總經理把在座的人員向馬政委一行一一介紹。馬政委把雷司令的意見複述了一遍。然後說：“關於辦少年軍校的事，從省軍區到市軍分區，一路綠燈。領導一致認為，這在我省也是首創。你們要教官，我們派；你們要步槍，我們借；你們要子彈，我們給，但是——”他拖長了聲音，“說來見笑。我們給的是過期的，當然不是報廢的，而且要收低廉的費用；你們要軍裝，我們有，但是——”他又一次拖長聲音，“不適合學生穿，請你們自備。”他帶噱頭的話引得大家哈哈笑，同時用熱烈的掌聲表示感謝。
馬政委接著又說：“關於炮庫移位重建的事，雷司令表示讚同，不過，他還是要我到現場去看看。”
吳總經理馬上要秘書打電話到公司接待科，派一輛麵包車來，再通知房產基建處處長趕到炮庫現場。
麵包車帶路，市軍分區小車隨後，一路來到炮庫前。車子停在運動場左跑道上。
馬政委一看，整個運動場的跑道缺了右邊一大塊。這一邊的地皮剛好被炮庫占著。整個運動場成了開口向右的“C”形。門上的鐵鎖己經鏽跡斑斑。頓時，馬政委心裏似乎明白了什麼。
吳總經理對馬政委笑笑說：“別說是找不到鑰匙，就是有鑰匙，恐怕也很難打開這個門。”
他要麵包車司機用鐵錘把大鎖錘掉，才打開大門。一股軍用重武器特有的氣味撲麵而來。炮庫裏濕氣很重，牆壁下角濕漉漉的。這裏麵肩挨肩地擺放著仰頭挺胸的十門高炮。那氣勢頗有威懾力！大家再仔細一瞅，高炮所有輪胎都癟了，炮身到處可見傷痕累累的傷疤。
炮庫頂上的水泥板也有幾處開裂，仰首可見外麵一線天。
馬政委頗有心計。他想：一則，炮庫不搬開，運動場就無法修完整。這是和尚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二則，炮庫的門都沒打開，怎麼知道裏麵的情況？所以他說：“高炮再不加維護，會變成一堆廢鐵；炮庫也該維修維修了。”他回頭問基建處處長，“你說，這炮庫重新維修維修和重建相比，哪種費用高？”
處長不加思索地回話：“那當然是維修的費用低些。”
聽了基建處長的答話，吳總經理、江楓震等人都向他橫以白眼。基建處長想起這其中的玄機，醒悟到自己說漏了嘴。於是他又補白道：“維修也得翻蓋庫頂，還得修牆，費用也低不了多少。”
馬政委不讓步，說：“毛主席曾教導我們‘節約每個銅板，為了前線抗戰’，能省就省吧。”
被馬政委這麼一堅持，大夥都不知怎麼說才好。
江楓震暗自思忖：馬政委怎麼突然間把“重建”改口為“維修維修”呢？看來這裏暗藏著一場心與心的戰爭。既是“戰爭”就要講究“兵法”。《兵法》雲：“知已知彼，百戰不殆。”現在主要矛盾是不知“彼”……
麵臨“山重水複疑無路”的境況，要沉住氣尋找“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路徑。
江楓震馬上打了圓場，說：“馬政委的意見是有道理的，我們要認真考慮。這樣吧，時間也不早了，大家都辛苦了，我們一起吃餐便飯。有什麼更好的想法，還可以交流交流。走，馬政委，不用客氣。”
不由馬政委一行推辭就被江楓震都攏上了小車。
二部車一前一後，把他們都載到銀河大酒店的一個包廂裏。
三杯酒下肚，賓主都來了精神。大夥的話明顯多了起來。餐桌上的話題向來是寬泛的。從“全民皆兵”到“十億人民九億商”；“從備戰備荒為人民”到停止炮轟台灣；從鄧老出山到鄧大人舌戰“鐵娘子”撒切爾夫人；從“腦體倒掛”到個人收入……信馬由韁，不一而足。
江楓震要的就是這種輕鬆、和諧、無話不說的氣場。
他在紛紜變化的話語中，專注搜集馬政委的個人信息——
馬政委愛人在農村當小學教師。獨生女兒在市內一所普通中學上高一，成績平平，英語不好。馬政委是個垂釣迷。
中國的酒文化威力巨大。社會上流傳“香煙一遞，原則放棄；酒杯一端，政策放寬；筷子一夾，老母雞變鴨”。這也成了江楓震得心應手的武器。你看，他端起一杯酒來到馬政委身旁，彬彬有禮地：“馬政委，今天有勞你們三位大駕光臨，我們不勝榮幸。敬你一杯，表達我們的謝意！”說完，一仰脖子喝下去了。
馬政委端起杯子起身，很為難地說：“我酒量小，不能多喝，咪一點好吧？”
“你們當兵的有幾個不會喝酒！”江楓震不放讓。
馬政委一再推辭。江楓震隻好兩手捧著小酒杯，對他哈腰點頭，像啄木鳥對著老樹上的洞，不停地啄著，逼得你不喝下這杯酒就有壓力。這也逗得在場的人忍俊不禁。
這場麵，吳總經理見過多次。這時他也忍不住發了話：“馬政委，你還是喝了這一杯。喝杯白酒，交個朋友嘛。你有什麼事相求，他都會答應的。”
“好吧，吳總發話了。如果你想把愛人調進我校任教，我會收下；如果你想讓女兒轉學到我校，我會派英語最棒的老師對她進行‘一對一’輔導，將來讓她考上大學。怎麼樣？”
馬政委伸手摸摸江楓震的額頭，說：“你不會是酒喝多了講酒話吧！現在拍胸脯，到時候拍屁股。”
“許多人都知道，我江楓震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在座的人都為江楓震鼓掌喝彩叫好。
江楓震的許願正中馬政委的心計。——他長期以來絞盡腦汁的心事，如夢幻般就要實現了。
“一杯酒算什麼，我豁出去了！”馬政委這下來了豪放風度，一仰脖喝下了。
周圍又是一片喝彩聲……
馬政委乘興說：“按你們的意見辦吧。你們要把重建的炮庫的具體位置和周邊地形，繪成圖紙，送軍分區備案，然後我再向雷司令彙報。”
吳總經理表示照辦。
江楓震又想到一件事，說：“馬政委，抽個時間帶我們去拜見拜見雷司令，也好當麵向他致謝。”
馬政委依然豪放：“這是小菜一碟。”
這時，基建處處長偷偷地對吳總請示說：“建炮庫所需經費怎麼辦？我們基建處早就無米下鍋了。”
吳總也偷偷告訴他：“找江楓震要，他會給的。”
今天江楓震很開心，久拖未決的老夫難問題終於解決了，還為創辦全省第一所少年軍校立了項。
這樣，上下連線，左右結網，苦心經營，把“軍工中學教育集團”打造成經得起風浪的“航母”，江楓震就心滿意足了。
為了打牢友情基礎，江楓震挨著馬政委的耳朵告訴他：“準備在拜見雷司令前，送你一套高級釣具。”
馬政委又添了一件心滿意足的事。
不久，馬政要果真帶江楓震拜見了雷司令。江楓震明裏途二瓶茅台酒給雷司令做“見靣禮”，暗中彙了四萬元給他做同意改建炮庫的“酬勞”。用江楓震的話說“這比用錢買炮庫更劃算”。
雷司令的“回禮”是同江楓震這位知識分子的新交合影留念。——從此，江楓震的辦公室掛上了一張“與省軍區雷司令合影留念”的大幅彩照。
長這段時間也夠忙的，因為全省即將開始評審特級教師。評審特級教師分為三個係列：中小學各學科的特級教師；中小學各學科專業理論研究人員的特級；中小學校長的特級。這是中小學教師、專業理論研究員、校長的最高職稱和榮譽，享受政府終身津貼。
作為在全省享有知名度的江楓震校長，理所當然地被列入審評名單。
其實，關於評審“特級”的消息，他的那位劉顧問早就向他透露過。那時沒有正式下文，不知具體如何操作。
現在得到正式文件。按文件規定，軍工中學符合參評的還有語文組的樊舒爾。
申報的所有材料，必須在十天內上報市教委人事科。
“十天之內上報？這怎麼來得及？”江楓震心急如焚。麵對一大堆要收集、要彙總、要謄寫、要複印、要簽名、要裝釘的材料，即使有三頭六臂也忙不過來。最要命的是規定所需材料的時限都是“近五年內”的。他掐揩一算，到軍工中學恰好七年。頭一二年聽課多些，聽課筆記還有些內容。後來就逐年遞減，怎麼湊也沒有“近五年”，僅就這一項材料就夠他喝一壺的。至於“近五年內”在省級以上刊物發表的二篇以上論文，更是烏有先生。“上課教案”？“研究課題”？“獲獎證書”？……真讓他心煩意亂。放棄不申請嗎，又怕是烏鴉口裏的肥肉，丟給了猢狸。不過，天大的困難也難不倒江楓震這位英雄漢！他“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校長嘛，手中的行政資源為什麼不用？把廖校長找來，要他臨時組一個班子，對著“文件”按圖索驥。
江楓震倒落得忙中偷閑。他把整個高中部物理教師的課表都握在手中，到各個教室聽課。
待初審過關的名單下來後，市裏考核組的人員就會來校聽他的考核課。這是至關重要的一課。他自從當校長以來，還沒有站上講台上過一節物理課，所以他現在要博采眾長，以便設計出有自己特色的一節成功的課。最好是具有轟動效應的一節課。
不明真相的物理教師，以為校長心血來潮，節節物理課都聽，也就誠惶誠恐，使出渾身解數上課。
材料上報到市裏後，在江楓震校長充滿信心的等待中，參加初審的名單下達了。江楓震和樊舒爾都是榜上有名。
最後一關是上好考核課。江楓震為此費盡心機。上課內容他選了又選，最終一選定《磁？電》這一章節。看教材，寫教案，設定上課流程。在家裏閉門演練，對每個細節都不放過，謹防功虧一簣。
對“特級”，他不僅是勢在必爭，而是勢在必奪。劉顧問向他提供了審評小組七位評委名單。紐長是市教委分工專管教育教學理論研究的副主任洪長生。
據江楓震了解，這位洪副主任對教育教學理論研究頗有造詣，書生氣很足，人稱“洪理論”。江楓震正通過“洪理論”身邊的人打通“關節”……
上考核課這一天，軍工中學熱鬧非凡。“熱烈歡迎物理、語文審評組專家蒞臨我校揩導工作”的標語處處醒目。
考核課在學校梯形教室上。江楓震的課安排在上午第三節，樊舒爾在第四節上。下午審評組還要分別召開部分物理教師和語文教師座談會。
今天梯形教室窗明幾淨。原先半弧形小講台換成了嶄新的長形講台。台上放著新式的擴音設備，直流電動機模型，手搖直流發電機模型，還有一台新的投影儀。黑板左邊掛著投影幕布。最引人注目的是梯形教室中央架著一台攝像機——據說是從總公司電視台借來的——為課堂營造了認真、莊重的氣氛。
學校辦公室通知：凡是這節沒課的老師要全都到場觀摩。
江楓震西裝革履、胸前別著小“胸麥”，精神煥發地出現在講台上。
他很有演員的素質，上課鈴一響，就進入角色。
投影議投出課題《磁？電》。接著是造勢——入題——授新課——啟發——討論——質疑——反饋。上課流程通暢無阻，就像課題所描述的“磁場轉化為電場；電場又轉化為磁場”，合情合理，有規律可循。整堂課又像清沏的溪流，汩汩滔滔，直瀉無礙。
下課鈴一響，這節課也幹淨利索地結束，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聽課的全體師生報以熱烈掌聲。
江楓震如釋重負。像一場戲的主角演員，演出圓滿結束，向全體觀眾謝幕，鞠躬致意。
“這次評審，我能順利通過嗎？”這個問題讓江楓震夢寐縈懷。他私下裏分析：審評組組長“洪理論”，平時與他沒什麼往來，隻是點頭熟。這次他審評別人的同時，也是被考核的“特級”對象，心情是相通的。江楓震暗裏己派人打通這個“關節”。估計他不會投反對票。其餘六位中，一個是某校主管教學的尹副校長，是市物理學會的理事長。江楓震經常資助、支持學會的活動，兩人過從甚密。還有五人，都是經常見麵的有高級職稱的同行，不至於跟我過不去。我江楓震在本市物理教師隊伍中也算是舉足輕重的人物，不會有人為難的。他很自信。
第二天上午，審評討論會在市教委小會議室進行。
洪組長講話從不囉嗦：“現在開始討論江楓震校長特級職稱考核的問題，各位評委要充分發表意見。”
尹副校長首先發言。他認為江楓震這堂考核課的特色，歸納其要點是：
一，啟發式教學法運用得爐火純清。這是他長期研究教學方法的成果；二，課堂教學過程體現信息雙向反饋的原理。就像這節課的教材所揭示的“電生磁”“磁生電”的原埋那樣，“教師影響學生”“學生影響教師”，雙向互動。也符合“以學生為主體”、“以教師為主導”的新理念；三，能把深奧的埋論知識深入淺出地傳授給學生。這說明教學者具有“化難為易”、“化繁為簡”的駕馭教材的本領。
其他幾位成員的發言，大同小異。唱讚歌的多，指出存在問題的少，即使有，也是在“不過，如果能……更好”的語句中輕輕淡淡地帶過。
洪組長見大家都發了言，也該自己發表意見的時候了。
不過，他在發言之前，思維時鍾的指針要倒撥回前天晚上九點鍾……
那時，他正在家裏看書，突然接到劉副主任的電話。在電話裏二人寒暄過後，劉副主任毫不避諱地希望他對江楓震校長評特級的事“得饒人時且饒人”。
劉副主任是主管教學的。按理評特級的事歸他主持，因為他要參加省教委的學習班，所以教委就派尹副主任抓這項工作。他倆私下裏沒什麼往來，可謂“鐵路警察各管一段”。